
再次醒來時,身邊空無一人。
仿佛那夜他抱著她回來、親手喂藥的場景,都隻是高燒中的幻覺。
傷好些後,阮箏變得更沉默。
除了必要的進食喝藥,她幾乎不再開口。
偶爾有下人故意議論趙側妃又得了什麼賞賜,她也隻是垂著眼,像沒聽見。
沒人知道,她早已寫好訴狀,隻待聖旨一到,便要趙清漪為知夏償命。
收拾舊物時,她打開了從阮家帶來的那隻木箱,怔了片刻。
箱子裏東西少得可憐:
幾件半舊的衣裳,幾封泛黃的家書,還有一支母親留下的素銀簪子。
簪尖還留著那日在地牢劃出的暗色血痕。
當年嫁入東宮時十裏紅妝,如今能帶走的,竟隻剩這些。
那之後,盛牧淵來過幾次。
有時是傍晚,有時是深夜。
阮箏總是提前熄了燈,裝作已經睡熟。
隔著門,能聽見他在門外停留的腳步聲。
有時甚至會輕叩一下門板,像想說什麼。
但最終,他都沉默離開。
她不想見任何人。
遠遠看見盛牧淵或趙清漪的身影,便立刻轉身繞路。
盛牧淵餘光瞥見那片迅速消失的衣角,心裏莫名一堵。
從前她總站在顯眼處,哪怕遠遠看他一眼,眼裏都有光。
如今卻像避瘟神般躲著他。
距離陛下許諾的日子,隻剩三天。
這日,阮箏忽然想起是城中放煙火的日子。
許多年前,還沒有趙清漪的時候,盛牧淵每年都會陪她出宮,在畫舫上看漫天絢爛。
她忽然想出去看看。
最後一次,以太子妃的身份,看看這座困了她三年的城。
獨自坐在船頭,對岸煙火漸次升起。
爆炸聲在夜空綻開,很美,卻再也不會讓她心動。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另一艘畫舫,掛著東宮的燈籠。
阮箏的心猛地一沉。
盛牧淵斜倚在榻上,趙清漪幾乎整個人纏在他懷裏。
兩人正在親吻,熱烈得旁若無人。
阮箏指尖一顫,別開視線。
可風偏偏將對話送了過來。
趙清漪嬌嗔的聲音斷斷續續:“殿下,別在這兒......清漪怕被人瞧見......”
盛牧淵低笑,嗓音是阮箏從未聽過的慵懶撩撥:
“怕什麼?你咬得這樣緊,還不許人說?”
趙清漪羞得捶他,忽然問:“那我和姐姐......誰伺候殿下更滿意?”
阮箏身體僵住。
她看見盛牧淵動作頓了一下,不知想到什麼,臉色忽然沉了幾分。
“提她做什麼。她從來隻會板著臉,自視清高,無趣得很。”
看著那交織的人影,阮箏覺得渾身發冷,低聲對船夫說:
“回去吧。”
可趙清漪卻從盛牧淵懷中抬起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小舟上的阮箏。
她眼中閃過一絲惡意,隨即嬌聲說:
“殿下,您看那邊有條小舟,好大的膽子,竟敢擋在東宮畫舫前。”
“您讓船開近些,讓清漪看看是誰這麼不懂規矩?”
盛牧淵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隻對船夫揮了揮手。
畫舫緩緩調轉方向,朝小舟逼近。
就在兩船即將擦肩時,趙清漪忽然暗中向船夫使了個眼色。
下一瞬,大船猛地加速,船頭狠狠撞向小舟一側!
“砰——!”
劇烈的撞擊讓阮箏根本站不穩,整個人向後跌去,重重摔進冰冷的河水裏。
河水瞬間灌入口鼻,窒息感洶湧而來。
她不會水,隻能徒勞掙紮,身子卻不斷下沉。
模糊的視線裏,她看見畫舫上,盛牧淵正低頭吻著趙清漪的額頭,兩人相擁而笑,仿佛什麼都沒發生。
水麵之上,煙火絢爛綻放;
水麵之下,她的世界一片死寂。
就在阮箏意識即將渙散時,一隻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奮力將她拖出水麵。
是那個老船夫。
阮箏趴在船邊劇烈咳嗽,吐出嗆進肺裏的水,渾身濕透,冷得牙齒打顫。
她抬眼望向那艘畫舫,人影成雙,沒有回頭看一眼。
就像知夏葬身火海時,從來沒有人回頭找過她。
她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宮中的。
濕冷的衣裳緊貼在身上,沿途宮人投來各異的目光,她都視而不見。
剛踏進院門,盛牧淵身邊的太監就攔住了她。
“太子妃,殿下請您過去一趟。”
她連濕衣都來不及換,便被帶走了。
盛牧淵坐在主位上,趙清漪依偎在他身側。
看見阮箏進來,趙清漪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一枚玉佩。
那玉佩質地溫潤,雕著罕見的雙魚戲蓮紋。
阮箏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紋樣......她太熟悉了。
阮家有一塊祖傳的雙魚玉佩,父親常年貼身佩戴,說是能佑平安。
父親戰死後,母親整理遺物時卻發現玉佩不翼而飛,隻當是失落於戰場。
如今,它竟掛在趙清漪腰間。
趙清漪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故意將玉佩往衣襟裏掩了掩,笑得越發甜美。
盛牧淵的目光落在阮箏身上。
她渾身濕透,發絲淩亂,臉色蒼白如紙,站在那裏,背脊卻挺得筆直。
他眼底似乎有什麼情緒飛快掠過,但很快被更深的陰鬱取代。
“阮箏,近日京城四處流言,說你被山賊擄走三日,清白盡毀。”
“為了東宮清譽,也為了證明你的清白——”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割在她臉上:
“你有什麼要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