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一夜過去,我的身體已經變得有些僵硬,皮膚也泛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白色。
嘴角的笑意還凝固著。
客廳裏靜悄悄的。
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了九點。
我有些恍惚,記憶中,自從我出事以來,家裏的早晨從未如此安靜過。
以往,媽媽總是在六點準時起床。
然後便是廚房裏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她會為全家人準備早餐,給我熬煮專門的流食,然後端進我的房間,一邊喂我,一邊和我聊些無關緊要的家常,盡管我大多數時候都隻是沉默地聽著。
今天,一切都變了。
九點一刻,媽媽臥室的門才打開。
她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有些淩亂,眼眶還是紅腫的,但眉宇間那股長年累積的、化不開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一些。
一個安穩的整覺,對她的作用是顯而易見的。
她在客廳裏站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太適應這遲來的早晨。
然後,她習慣性地走向我的房間。
我看著她擰開門把手,但沒有像往常一樣走進來。
她就站在門口,探頭朝裏麵望了一眼,目光落在床上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上。
“寂寂?”
她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還有些沙啞。
“醒了嗎?早上想吃點什麼?小餛飩還是米粥?”
房間裏一片死寂。
她等了幾秒,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我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瞬間冷了下來。
“又不說話?愛吃不吃。”
她低聲嘟囔了一句,然後砰地一聲,把門給關上了。
我明白她的想法。
自從癱瘓後,我的脾氣變得極度古怪和敏感。
我抗拒和人交流,經常一連幾天都不說一句話,用沉默來表達我的憤怒和絕望。
每當家人試圖和我溝通而我拒絕回應時,他們就會以為我又在鬧脾氣,在生悶氣。
這一次,媽媽也這樣以為了。
我沒有怪她。
我飄出房門,看到她走進廚房,拿出雞蛋和麵包,給自己和爸爸準備簡單的早餐。
很快,哥哥岑川也從房間裏出來了。
他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夜沒睡,但精神似乎比昨晚要好一些。
“媽,早。”他打了個招呼,“妹妹還沒起嗎?”
“別管她。”
媽媽頭也不回地煎著雞蛋,語氣很淡。
“大小姐又在鬧脾氣呢,讓她自己待著吧,餓了總會說的。”
岑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化作一聲歎息。
他走到我房門前,猶豫了一下,抬起手想敲門,但最終還是放下了。
或許,他也覺得,讓我一個人靜一靜,比什麼都好。
餐桌上,爸爸忽然開口:“今天是除夕啊。”
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啊,今天是大年三十。
如果不是爸爸提醒,他們似乎都已經忘了這個最重要的日子。
這三年來,我們家再也沒有年的概念了。
每到萬家燈火、鞭炮齊鳴的時候,我們家總是籠罩在一片死寂的沉默中,與外界的喧囂格格不入。
“吃完飯,我去買點菜,晚上我們包頓餃子吧。”爸爸的聲音有些幹澀。
媽媽卻放下了筷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建業,小川。”
她看著父子倆,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中午出去吃吧。”
爸爸和哥哥都愣住了。
“這三年,我們一家人再也沒有在外麵好好吃過一頓飯。”
媽媽的聲音有些顫抖。
“就今天,就中午這一頓。我們找個好點的館子,一家人,痛痛快快地吃一頓年夜飯,好不好?”
“那寂寂呢?”哥哥下意識地問。
我的心,隨著哥哥這句話,微微顫動了一下。
媽媽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語氣也變得有些不耐煩:
“她?你問她,她會願意去嗎?她那個樣子,我們抬著她出去,她自己不自在,別人也看著我們指指點點,何必呢?”
“到時候我們吃得也不安心,她也跟著受罪,圖什麼?”
她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我們速去速回,吃完就回來。”
“回來的時候,給她打包一份她最愛吃的鬆鼠鱖魚和蟹粉小籠,不就行了?”
哥哥的眉頭緊鎖:“可是,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萬一......”
“能有什麼萬一!”
媽媽的情緒又有些激動起來。
“她癱在床上,動都動不了,難道還能飛出去嗎?就在家待一兩個小時,能出什麼事?”
“小川,你別總是什麼都想著你妹妹!你也為你自己,為我和你爸想想行不行?我們真的需要喘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