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嘴唇顫抖。
我想過什麼日子?
我想吃飽飯,想不挨打,想冬天不用洗冷水澡......
“我......我想吃肉。”我憋了半天,說出了這句最沒出息的話。
太奶奶愣了一下,隨後竟然笑了。
那是她見到我之後,第一次露出笑容。
雖然帶著幾分嘲弄,但不像之前那麼冷了。
“行,有點追求。”
她轉身拿起電話,說了一串我聽不懂的話。
半小時後,推車推進了房間。
紅燒肉、烤鴨、燉肘子......滿滿一桌子全是肉。
香氣鑽進我的鼻子裏,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吃吧。”
她坐在對麵,優雅地晃著酒杯。
我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流油,甚至顧不上嚼就往肚子裏咽。
噎住了就喝水,喝完水繼續塞。
我怕這是一場夢,醒來又要去啃那硬得像石頭的黑窩頭。
太奶奶沒有嫌棄我的吃相,隻是靜靜地看著。
等我實在塞不下了,癱在椅子上打嗝時,她才開口。
“吃飽了嗎?”
“飽......飽了。”
“有力氣了嗎?”
“有了。”
“好。”她放下酒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從明天開始,我會教你識字、算賬、學洋文。”
我瞪大了眼睛:“俺......我不識字,我很笨的,大柱說我是豬腦子......”
“李大柱是個蠢貨,他的話你也信?”
太奶奶從包裏掏出一本厚厚的書,拍在桌子上。
“我也不是什麼慈善家。我把你撈出來,是因為你骨子裏流著跟我一樣的血。”
“我給你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後,如果你還是這副慫樣,我就把你送回李家,繼續去河邊洗衣服。”
聽到“送回李家”四個字,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恐懼瞬間戰勝了自卑。
我撲通一聲跪在她麵前,死死抓住她的褲腳。
“太奶奶,我不回去!死也不回去!我學!你教什麼我都學!隻要別送我回去!”
她低頭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滿意。
“這就對了。”
“想當人上人,就得先把苦吃盡了。”
“起來,我不喜歡人下跪。”
她把我拉起來,替我理了理衣領。
“記住,從今天起,你不叫招娣。”
“那你叫什麼?”
我茫然地看著她。
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省城繁華的燈火,緩緩說道:
“林向晚。”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
“但我偏要讓你知道,哪怕是黃昏,也要燒出半邊天的火燒雲。”
太奶奶是個魔鬼。
這是我在接下來一個月裏最深刻的體會。
她給我請了三個老師。
早上學語文,下午學數學,晚上她親自教我英語。
要是背不出單詞,就沒有飯吃。
要是算錯賬,就要挨手板——那是真打,用那種厚厚的竹尺子,打得手心通紅。
“Stop crying!(別哭了!)”
太奶奶拿著尺子,嚴厲地盯著我,“哭能解決問題嗎?哭能算出這筆賬嗎?”
我憋著眼淚,死死盯著那個複雜的算術題。
“35塊進價,賣50塊,利潤率是多少?”
我腦子裏一團漿糊,手指頭都快掰斷了。
“30%!”我試探著喊。
“啪!”尺子落下來。
“也是豬腦子!”太奶奶恨鐵不成鋼,“成本35,利潤15,利潤率是42.8%!做生意連賬都算不清,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我疼得直吸氣,但不敢停。
我拚了命地學。
哪怕半夜做夢,夢裏都是abc和乘法口訣。
因為我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個李招娣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是林向晚。
一個月後,奇跡發生了。
我能讀報紙了,能算出複雜的賬目了,甚至能用英語進行簡單的對話。
原來我不是笨,我隻是從來沒有機會。
那天晚上,我怯生生地用英語對太奶奶說:
“Grandma, the dinner is ready.(奶奶,晚飯好了。)”
正坐在沙發上看文件的太奶奶動作一頓。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和挑剔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真正的笑意。
她摘下老花鏡,招手讓我過去。
“向晚,收拾東西。”
我心裏一緊:“我是哪裏做得不好嗎?”
“不。”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南方的方向。
“籠子裏的鳥練好了翅膀,該去飛一飛了。”
“明天,我們去深圳。”
“那是全中國最瘋狂的地方,也是遍地黃金的地方。”
“我要帶你去見見世麵,讓你知道,女人除了生孩子洗衣服,還能幹出多大的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