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景行的步子驟然停住。
“你送了什麼?”
我鬆開他的手,退後半步,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臣妾想著,姐姐既然心疼阿北在牢裏受苦,又推崇眾生平等。臣妾便讓內務府撤了姐姐寢殿裏的銀絲碳,悉數送進了大牢,鋪在阿北的草席下麵。”
蕭景行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念珠的手指節發青。
“你是說,林瑤受凍,是為了給那個刺客取暖?”
“姐姐是這樣教導臣妾的。她說,高尚的靈魂不懼嚴寒。臣妾想,若這碳能全了姐姐的一片慈悲,又能讓那質子感念殿下的仁德,豈非兩全其美?”
我抬起頭,眼神清澈得見底,“難道......臣妾做錯了?”
良久,蕭景行才吐出一句 。
“你沒錯。你做得極好。”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候在遠處的宗正寺卿,聲音陰冷。
“傳旨,質子阿北在大牢中‘受辱’,恐生變故。即日起,斷絕東宮與大牢的一切消息往來。誰敢私傳片紙隻字,立斬。”
他這是要徹底切斷林瑤的念想。
果然第三天,林瑤絕食了。
她把送進去的糙米飯扣在地上,甚至撕碎了唯一的棉被。
在院子裏大喊:“蕭景行,你有本事關著我的肉體,關不住我的心!”
我推門進去時,她正虛弱地靠在枯井邊,臉色蒼白。
“沈青鸞,你又來當那個男人的走狗?”
我沒理會她的羞辱,隻是示意侍從搬來一張太師椅,穩穩地坐在她麵前。
“姐姐,殿下聽說你絕食,特意讓臣妾來看看。”
我拿出一張蓋了鳳印的邸報,慢條斯理地晃了晃。
“殿下說,既然姐姐覺得東宮的糧食沾滿了的銅臭,那以後便不送了。這鳳印我已經落了款,姐姐什麼時候想‘獨立’到底,這供奉便斷到什麼時候。”
林瑤的笑容僵在臉上:“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從前姐姐不圓房、不祭祖,卻能吃著精米細麵,是因為殿下自己甘願當了姐姐的冤大頭。現在殿下決定尊重姐姐的人格——既然獨立,那便從自食其力開始。”
我指了指院角那塊荒廢的泥地。
“姐姐若想吃東西,可以自己種。”
林瑤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尖叫:“沈青鸞!你這是要餓死我!”
“姐姐怎麼能說這種俗氣話?”
我傾過身,直視她的眼睛,“你不是說,阿北的理想比生命更高尚嗎?怎麼,這才餓了一頓,姐姐的理想就縮水了?”
當晚,蕭景行在暖閣喝悶酒。
手裏攥著林瑤撕碎的那張表文,眼神渙散。
他自嘲地笑著,拉過我的衣袖,“她說朕除了權力一無所有,她說朕的愛讓她窒息。”
我接過酒壺,替他斟滿。
“殿下,姐姐沒有錯,她隻是活在雲端上。是因為殿下替她擋住了風雨。她嫌棄這鳳印沉重,是因為她從未見過那些為了活命出賣尊嚴的百姓。”
我握住他的手,眼神堅定。
“殿下不庸俗,殿下是這大蕭的脊梁。若連脊梁都斷了,這天下,才是真的窒息。”
蕭景行看著我,眼眶微紅。
“你說得對。她要雲端,朕便推她上雲端。”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裏的痛楚消失。
“去告訴宗正寺。半個月後的祭祖大典,沈側妃以‘儲妃’之禮隨行。至於林瑤......”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平淡。
“既然她向往塞外,那便讓她去。但不是去放羊,而是送去邊關勞軍。她不是愛‘博愛’嗎?那裏的將士,最需要她的‘救贖’。”
我心頭一跳。
勞軍?
那可真是最極致的眾生平等了。
我靠在蕭景行的懷裏,聽著他越來越冷硬的心跳,輕聲應道:“臣妾......遵旨。”
“殿下,”我狀似無意地提起,“大典那天,臣妾想送姐姐一件禮物,讓她永遠記住這份‘獨立’。”
蕭景行閉上眼,自始至終沒再問一句關於林瑤的安危。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