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利用每天晚上出門倒垃圾的15分鐘,我找到了王老師。
他是我7歲那年,帶我參加奧數競賽的初中數學老師。
我拿金牌的時候,他在台下哭得比我還厲害。
後來我變傻了,他來家裏看過我兩次。
但都被爸爸擋在門外,說孩子見了生人會發病。
他退休後在學校附近的報刊亭兼職,我倒完垃圾繞一條巷子就能到。
十年來,我偶爾也會去和他聊聊天,拿些資料解解悶。
“王老師,我需要一個報考成人高考的資格和資料,求你幫我。”
王老師的手一直在抖。
他什麼也沒問,隻是緊緊盯著我。
從第二天開始,每天晚上,他都會把資料塞進報刊亭的櫃台下麵。
我借著倒垃圾的機會取走,背完了第二天再換。
五個月後,考試那天到了。
我跟媽媽說要去菜市場買菜,拎著一個布袋子出了門。
出了巷子口我就跑。
跑了二十分鐘,看到考場大門的時候,我的腿在發軟,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校門口已經有考生在排隊了。
我掏出準考證,攥在手裏,準備進場。
突然,一隻手從後麵抓住了我的頭發。
是爸爸。
他將我拽得轉了個向,另一隻手反過來扇了我一巴掌。
“你跑什麼?今天家裏通下水道你不知道?”
“一個傻子往學校跑什麼?丟不丟人?”
考場門口的家長和保安都看過來了。
媽媽也到了。
她騎著電瓶車,車還沒停穩就跳下來,從口袋裏熟練地掏出那套用了十年的“證件包”,對著圍過來的人挨個展示。
“各位別誤會,我女兒精神有問題,重度的。”
“發起病來就到處亂跑,非說自己是天才要來考試。”
“給大家添麻煩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我拚命掙開爸爸的手,扯著嗓子喊出來。
“我沒病,讓我進去考試,我有準考證!”
這是我十年來第一次用正常人的聲音、正常人的語速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圍觀的人愣住了,交頭接耳。
王老師從考場裏衝出來,一把擋在我前麵。
“放開她,這孩子沒有精神病!”
“她是我教過的學生,7歲拿過全市奧數金牌!”
媽媽的臉色變了。
她衝上去一把推倒了王老師,六十多歲的老人摔在台階上,後腦勺磕出了血。
“好啊,就是你這個老東西在背後教唆我閨女!”
“你是不是想拐賣她?”
“我報警抓你!”
王老師倒在地上,捂著後腦勺,血從指縫裏滲出來。
我不能讓他被牽連進來。
我咬著牙,把剛剛喊出的那些正常話咽了回去。
爸爸從我手裏搶過準考證。
“嘶啦”一聲撕成兩半,再撕成四瓣,扔進校門口的排水溝裏。
紙片在臟水裏打了兩個轉,沉下去了。
媽媽拽著我的胳膊往外拖。
我回頭看了一眼考場。
預備鈴響了,考生們魚貫而入。
沒有人再看我。
我被塞進電瓶車的後座,爸爸跟在後麵騎三輪。
經過報刊亭的時候,我看到王老師的老伴正站在門口打電話,一邊打一邊哭。
我閉上眼睛。
從這一刻開始,我再也不跟任何人求救了。
我,隻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