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看著那幾行字，手指壓著筆，沒動。

“嫂子，一起簽了唄，省事。“

張婷走過來，從我背後繞到側邊，手抵著桌沿，居高臨下低頭看著我。

“咱們兩家誰跟誰。“

婆婆在旁邊，已經開始把聲明往我手邊挪了。

張浩口袋裏的手機震了。

他把手插進去，摸出來，眼皮往下一掃，皺了一下眉，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重新捏在手裏。

來電顯示我已經看見了。

一秒鐘，不到。

XX醫院院長。

張浩把手機捏在手裏，沒動。

“還有一份。“

他把婚前財產聲明往我麵前推了推。

婆婆在我另一側，聲音軟下來，像在哄小孩。

“薇薇，媽說句實在話，你爸年紀這麼大了，那些資產留著又能怎樣？還不是帶不走，花不完。留在我們浩浩這裏，才是真正給你們林家留了根。“

我看著那份聲明。

婚前財產。

我的公司是二十七歲時候自己注冊的，爸爸給了我第一筆啟動資金，五十萬，他說，“薇，你有本事，你去做，爸爸支持你。“

後來公司做起來了，張浩進來的時候，帶來的是一個月七千塊的工資和一張笑臉。

張浩開口了。

“薇薇，你也別想太多，沒有我這幾年在背後給你出主意，你那個公司早垮了。我這樣的男人，肯留下來陪你，你要知道感恩。“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裏有一種篤定，好像他相信自己說的每個字，好像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感恩。“

我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他沒有聽出我的語氣，點了點頭。

“對，感恩。簽完我送你去醫院，這事就翻篇了，以後好好過。“

婆婆見我沒立刻動，臉上的軟意收了一些。

“你爸在醫院裏等著呢，耽誤一分鐘，就是少一分鐘。你是他女兒，你不急嗎？“

我是他女兒。

我把這幾個字在心裏轉了一圈。

然後我聽見張浩口袋裏的手機又震了。

他把手插進去，沒拿出來，直接按掉了。

我看見他手塞進口袋那一下。

那是院長的電話，他按掉了。

他把我爸的主治院長的電話，按掉了。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他沒有回避，反而微微仰起下巴。

“先簽字，別的都是次要的。“

婆婆在旁邊幫聲。

“你爸那把年紀，這條路早晚都得走，簽完字，我讓浩浩出一半的醫療費，也算我們盡心了。“

“一半。“

張婷在另一邊，用指甲敲著桌沿。

“已經很多了嫂子，我哥讓步很大的，你別不識好歹。“

我低下頭，手裏的筆還沒落下去。

婆婆等了一秒，見我沒動，直接俯下身，手扣住我的手腕，往下按。

張浩口袋裏的手機第三次震了，他這次猶豫了一下，抽出來翻過去掃了一眼，然後把手機放到茶幾上，屏幕朝上，沒接，但沒有按掉。

振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裏，一下一下響著。

張婷回頭看了一眼。

“哥，接啊，吵死了。“

張浩沒動。

婆婆也抬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力氣鬆了一點。

屏幕亮著，XX醫院院長。

振動聲響了第四下，第五下，然後停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

“不接就不接，一個大夫能有什麼事，等簽完字再回。“

張婷用指甲在桌沿剮了一下。

婆婆的手重新往下壓。

“薇薇，院長的電話一會兒你自己回，先把這個簽了。“

我手裏的筆往下移了一點。

婚前財產聲明，第一條款是我名下的公司全部股權，第二條是爸爸當年給我的那套學區房，第三條我沒有往下看。

張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

“薇薇，你現在腦子亂，我理解。但你想想，你一個人能把公司撐多久。這幾年，哪一次融資是我沒有出力的，哪一次談判不是我陪著你坐到淩晨三點。“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很誠懇，像是在陳述一件他真的相信的事。

“公司本來就應該是我們兩個人的，股權放在我名下，我幫你打理，也沒什麼區別，你還省心。“

我把手裏的筆轉了半圈。

“你幫我打理。“

“對啊。“

他點頭，“你跑去陪你爸，公司這邊我盯著，哪兒都耽誤不了。“

婆婆把我的手腕又往下帶了一點。

“你爸現在醫院那邊等著，時間不等人。“

筆尖離簽名線還有兩厘米。

張浩俯身靠近，聲音壓低了，像是在說一件關切的事。

“薇薇，你爸年紀這麼大了，他希望你的婚姻是穩的。你現在簽了，是為了這個家。他知道了，也會支持你的。再說了，你爸這病，往後醫療費不是小數目，光靠你一個人，你扛得住嗎？有我在，你還怕什麼。“

我把筆尖落下去了，碰到紙麵的那一毫米。

張浩身體往前傾了一點，婆婆的手扣得更緊了。

然後我抬頭，看向張浩。

“你剛才那個電話。“

他愣了一下。

“院長的電話，你按掉了兩次。“

張浩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很快重新坐直。

“當時你們在談事，我不想被打斷。簽完字我讓你打回去。要不你現在打？“

他把那部手機從茶幾上推過來。

屏幕黑著，已經熄滅了。

我拿過手機，解鎖，看見院長來電，兩次未接。

我按了回撥。

嘟了一聲，就通了，電話那頭有點嘈雜，是儀器的聲音，然後是院長的聲音，喘著，像是剛跑過來接的。

“林女士！“

張浩在對麵坐著，手搭在膝蓋上，等著。

婆婆站在我旁邊，沒有離開。

“林女士，您在聽嗎？“

“在。“

“您父親現在情況不穩定，我們需要您今天下午——“

張浩打斷，聲音不高，但清楚。

“告訴他，上午還有事，下午晚點去。“

我沒有動。

院長那邊還在說。

“——今天下午之前來醫院，有些文件需要您本人簽署，另外有個情況需要當麵告知——“

張浩把手搭到茶幾邊沿。

“讓他說要緊的。“

然後他衝我揚了揚下巴。

“問他，捐獻手術今天能安排嗎，安排了我們就去，沒安排別耽誤時間。你爸就算現在去，醫生也不是當場就能做手術的，你急什麼急。“

我沒有把這句話傳過去。

院長那邊，聲音壓低了一點，像是走到了走廊。

“林女士，是這樣，國家骨髓庫那邊今天早上有一個跟進——“

張浩站起來，把我拿著手機的手往下按了按。

“行了，該說的都說清楚了，你簽完字，立刻出發，耽誤不了。“

“你是她的什麼人？“

院長的聲音忽然清晰起來，他聽見了。

張浩頓了一下，然後說，“她丈夫，有什麼話直接說。“

電話那邊停頓了兩秒。

“那我跟您說也一樣，“院長的語氣變了，比剛才穩，“林父那邊，骨髓庫今早傳來了一個新的比對結果，具體情況比較複雜，我們需要家屬本人來院，當麵溝通。“

張浩臉上的表情沒變。

“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這個——“院長停了一下，“請家屬盡快來。“

張浩嗯了一聲，往後靠回去。

“行，我們知道了，待會兒來。“

他直接把電話掛了，沒有問我，他直接掛了。

把手機放回茶幾上，低頭看了下手表。

“還有時間，先把字簽了。“

婆婆立刻接上。

“就是，耽誤不了，一邊簽一邊走都行。“

張婷把那支筆從我手裏取出來，重新放到簽名線旁邊。

“嫂子，別為難了，簽吧，都是一家人，能有什麼事。“

我看著那支筆。

張浩在對麵，已經把外套拿起來搭在手臂上，一副要走的架勢。

“你不簽，我也陪不了你去醫院，你自己選。“

婆婆歎了口氣。

“薇薇啊，骨髓庫又能有什麼情況，你爸就你這一個女兒，配型就是你，這事沒得選的。與其耗在這兒，不如把簽字這件正事先辦了，一家人，都不容易，媽也不是不講理的人。“

她把聲明重新推到我麵前。

我沒有說話，我在想院長最後那兩秒的停頓。

比對結果。

院長打來電話的時候，張浩第一次按掉了，第二次沒接，第三次手機放到茶幾上，屏幕朝上，沒接，但沒按掉。

我想起第一次收到病危通知那天，我問過主治醫生，他說我是唯一的配型，語氣裏有什麼東西，我當時沒有細想。

他說的是，至少現在庫裏是這樣。

至少現在。

張婷在旁邊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嫂子你到底簽不簽，我哥還等著呢。“

張浩把外套換了隻手，看了眼表。

“再等五分鐘，五分鐘不簽，那就誰都別去醫院了，大家都耗在這兒。“

婆婆點了點頭。

“薇薇，媽最後說一句，你爸這條命，值多少，大家心裏都有數。但公司能讓我們浩浩衣食無憂一輩子，你是他媽，你不心疼他嗎？“

我低頭，筆握在手裏。

張浩的手機在茶幾上，屏幕忽然又亮了。

他沒有去看，婆婆沒有去看，張婷也沒有。

但我看見了。

屏幕上的來電顯示，還是那四個字。

XX醫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