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手指鬆開了。
筆從手心滑出去,磕在桌沿上,滾到地板上。
我沒彎腰撿,就那麼聽著那個聲音。
婆婆在旁邊嘀咕,“真是的。“
張浩沒說話。
警報聲還在響,不是連續的,一陣一陣的,像是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斷開。
“薇薇。“
張浩把筆從地上撿起來,重新放到我手邊。
“先簽字,簽完我送你過去。“
我轉頭看他,他臉上的表情是熟悉的那種——眉心微壓,嘴角往下,看起來像是無奈,像是忍讓,像是他已經做出了很大的退讓,這件事隻差我最後一步配合。
“你送我過去。“
我把這話重複了一遍。
“對,簽完就走,不耽誤。“
我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協議。
那個警報聲越來越急了。
我一直以為自己聽到這個聲音會哭,會崩掉,會跪下來求他們放我走。
但我沒有。
我隻是站著,聽著,感覺手指尖一點一點變涼。
三年前,爸爸第一次去醫院檢查,下午拿到報告,打電話給我,他說,“薇,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一塊去看大夫。“
我當天晚上把報告拍給張浩,他看了,回了我兩個字:別急。
然後說,嶽父那個年紀,小毛病多,你不用大驚小怪,老人家本來就容易焦慮,你太緊張反倒讓他壓力大。
我信了。
我把掛號推後了三個禮拜,因為張浩說他要出差,等他回來陪我一塊去,比較放心。
那三個禮拜,後來大夫說,是最關鍵的窗口期。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大夫臉上的表情是往下耷拉的,說話也慢,字和字之間停頓很長。
我當時沒哭,就隻是把那兩個字記住了。
窗口期。
“嫂子,你發什麼愣呢。“
張婷的聲音從旁邊過來,沒什麼耐心。
“醫院那邊打那麼多電話,你要真孝順,趕快簽完走人,磨磨蹭蹭在這算什麼。“
手機的屏幕又亮了,還是院長的直線。
婆婆看了一眼,沒去接。
“一個電話接了又怎樣,病房的事護士處理,用不著你一直守著。簽了字,什麼都解決了。“
協議擺在我麵前,筆在旁邊。
張浩站在我側前方,看著我,等著我。
張婷靠在沙發背上,把包擱回膝蓋,指甲在包扣上輕輕叩著,不急不躁。
婆婆繞到我另一邊,把協議往我這邊推了推,聲音軟下來。
“薇薇啊,媽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爸年紀這麼大了,這條路早晚要走。公司是活的,人是死的,錢留在我們浩浩手裏,不比留給外人強?你爸泉下有知,也得感謝我們替他看好了女兒。“
我聽見了,每句話都聽見了。
也感覺到了,那種從脊背往上漫的東西,又冷又鈍,不是痛,比痛更難受。
手機第三次亮起來,婆婆這次沒去看它,直接伸手把手機扣過去,屏幕朝下壓在茶幾上。
“簽吧。“
她把筆塞進我手裏,捏著我的手腕往協議那邊推。
“簽完,這事就了了。“
“我什麼都簽。“
我的聲音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婆婆手上的力氣鬆了一點,眼睛往上一挑,看著我,像是在確認。
“真的?“
“不然呢。“
我把筆握穩了,張浩在旁邊呼出一口氣,往沙發裏一靠。
“我就知道你懂事。薇薇,這件事做完,我們還是好好過日子,你放心。“
我沒回答他,彎下腰,把筆尖落在協議上。
婆婆鬆開我的手腕,退後半步,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往得意那裏走。
張浩從茶幾上把手機拿起來,隨手放進自己口袋。
“這個我幫你收著,省得分心。“
我手裏的筆沒動。
“還有一份文件。“
他的聲音從背後過來,平的,跟剛才說“我愛你“時候的語氣一模一樣。
“什麼文件。“
他把那張紙放到我麵前,壓在協議旁邊。
婚前財產聲明。
放棄婚前所有個人名下資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