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句話，我還沒反應過來。

“你爸活不了幾天了，但公司能讓我們家富三代。“

張浩蹲在我麵前，眼睛盯著協議，表情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要加班。

門被推開了。

不是大門，是通往裏間書房的那扇門。

張浩的妹妹張婷走出來，換了件外套，妝還是早上見到她時的那個妝，手裏提著個名牌包，跟來串門似的。

“嫂子，你怎麼還沒簽啊？“

她在沙發對麵坐下，把包擱在膝蓋上，抬頭看我。

“我哥也是為你好，你懂不懂？“

“你少開口。“

“哎，我就是說說。“

她把手擺了擺。

“嫂子，我哥欠我什麼？他為你顧著那個公司，裏外不是人。你要是簽了，大家都安生，你爸那邊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何苦呢？“

我沒看她。

我低著頭，眼睛落在協議上的那個紅圈裏。

簽名處，空的。

“嫂子，你別生我哥的氣。“

張婷把包往旁邊一挪，往前欠了欠身子。

“說句不好聽的，就算你不簽，你爸那個情況......“

“張婷。“

張浩沉聲叫了她一聲，張婷閉上嘴，往椅背上一靠。

但她的眼睛還落在我身上，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看熱鬧。

婆婆站在我側旁，沒走遠。

我抬頭，視線從張浩臉上掃過去，轉向書房那扇虛掩的門。

“你們家，幾時把我的書房當客廳了？“

張浩的眼神動了一下，很快壓回去。

“婷婷過來拿點東西。“

“拿什麼？“

“嫂子，你這人怎麼這麼多問題。“

張婷把手指在包扣上敲了敲。

“就是幫我哥拿幾份文件，怎麼了？“

我站起來，甩開張浩壓著我的手，走過去推開書房的門。

桌上有東西，是一摞文件。

最上麵那份的封皮，印著幾個字——境外資產配置方案。

翻開封皮的那一角已經翻起來了，露出裏麵第一頁的抬頭。

受益方：張浩、張婷、張建國、王秀珍。

我慢慢把封皮壓回去。

我想到三個月前，張浩拿著一疊報銷單過來，說是要開拓海外客戶，需要打點關係，要我簽字劃賬，一共八百萬。

我問他什麼項目，他說談好了再告訴我，現在透露出去不吉利。

我簽了。

上個月，他又來，名目換成了“建立海外分公司前期考察費用“，這回是六百萬。

我又簽了。

我站在書房門口，呼吸有點不穩。

一千四百萬，進了一份受益方全是張家人的“境外資產配置方案“。

“嫂子，你看夠了嗎？“

張婷走過來，不動聲色地把那摞文件從桌上拿走，摟在懷裏。

“這是我哥哥的工作文件，嫂子隨便翻不太好吧？“

她說話的語氣軟著，帶著勸架的口吻，可那雙眼睛看過來，是在笑。

我轉回身，張浩還站在那裏，看著我。

“那八百萬。“

我開口。

“還有六百萬。“

他抬了一下眼皮。

“薇薇，那是公司賬上的正常支出——“

“正常支出拿去做張家人的受益賬戶？“

沉默。

婆婆在背後接話，聲音放軟了一點，像是在講道理。

“反正你爸死了，你一個女人要那麼多錢幹嘛？留給外姓人還不如留給我兒子，你爸泉下有知，也得感謝我們幫他看好了家產。“

我看著她。

“感謝你們。“

“那可不。“

婆婆拍了拍我的胳膊，轉身把協議從桌上端起來，重新擱到我麵前。

“簽吧，簽了你就出門，你爸那邊不是還等著你。“

我低下頭。

手裏的筆是張浩遞過來的，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把筆放到我手心裏的。

“薇薇，我肯娶你，是因為我看重這段感情。“

他蹲下來，和我保持著平視。

“但感情是要兩個人維持的，你不能一邊要我對你好，一邊把我當外人。“

“我是你老公，公司在我手裏，和在你手裏，有什麼分別？“

我手指收緊，筆攥在手心裏。

這時，手機亮了。

被婆婆塞進外套口袋的那部手機，隔著布料，屏幕的光滲出來。

婆婆低頭看了一眼，沒動。

光滅了，又亮了。

婆婆把手插進口袋，掏出來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把手機往旁邊茶幾上一扔。

“醫院的，不急，先簽字。“

手機屏幕朝上，躺在茶幾上。

來電顯示停在那裏沒有消失。

不是普通病區的號碼，是院長辦公室的直線。

我盯著那四個字。

婆婆的手已經縮回去了，重新搭在胸前，眼睛斜著我。

“醫院的事等會再說，你現在簽字要緊。“

手機屏幕還亮著，我沒動。

耳朵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嗡嗡轉。

然後我聽見了。

從手機揚聲器裏漏出來的，極細的一絲聲音。

是心電監護儀的聲音。

那種逼仄的、規律的、一下比一下急的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