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把手機拿過來。

張浩沒有阻止，大概以為我要接電話。

我沒有，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麵上，屏幕朝下，震動還在，透過桌麵，悶悶的傳上來。

張浩的眼神往那個方向偏了一下，然後重新落回我臉上。

“薇薇，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低頭，把那支筆重新拿起來，婆婆立刻往前站了半步。

“對，對，薇薇最懂事。“

我看著簽名線，張浩在對麵，身體放鬆了一點，重新靠回椅背。

“簽吧，簽完我親自送你去，一分鐘都不耽誤。“

我把筆放到線上，婆婆的呼吸聲變得急，變得淺，張婷也停止了說話。

房間裏就剩那個震動聲，一下一下的，從桌麵往上傳。

我慢慢地，在簽名線上，寫下了我的名字。

第一個字，第二個字，筆畫和筆畫之間有間距，我寫得比平時慢很多。

“好了。“

婆婆幾乎立刻伸手去拿那份聲明，我沒有把筆放開。

“等一下。“

婆婆停在那裏。

我抬頭，看著張浩。

“你們剛才說，簽了，醫療費那邊你們出。“

張浩皺了一下眉。

“那是當然的，我們是一家人。“

“那加進去。“

“什麼？“

“把這條加進去。“

我把那份聲明往他那邊推過去。

“白紙黑字，寫清楚，往後醫療費由張浩承擔。“

張婷先說話了。

“嫂子，這是什麼邏輯——“

“我的邏輯很簡單，“我把筆放在桌上，“你們想要的，我給了，我想要的，也寫進去，就這一句話。“

張浩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明顯，但我看見了，他往旁邊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把聲明拿過去翻了一下。

“這不是沒有規定不能加嗎，加進去就正式了，哪那麼麻煩——“

“那就找律師，“我說，“讓律師來，我當麵簽。簽之前，先把這條加進去。“

婆婆把聲明拍在桌上，聲音有點高。

“你這孩子，就是心眼太多！我們是什麼人，還能坑你不成？浩浩剛才說了，往後醫療費他出，你這是信不過你男人？“

我沒有說話，我看著那個扣在桌上的手機，震動停了，又開始。

張浩起身，走到桌邊，把那份聲明展開，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甲方承擔乙方父親醫療費用若幹。“

他把筆蓋好，推到我麵前。

“行了，這夠了嗎。“

我看了那行字一眼。

“夠了。“

我重新把筆拿過來，在後麵寫了一行字。

“金額不設上限，由實際產生的費用為準。“

張浩臉色動了一下，很快壓回去，婆婆斜眼看著那行字，沒說話。

張婷在旁邊，“嫂子你加這個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把筆放下，拿過手機，解鎖，把院長的電話回撥過去。

嘟了半聲，就通了。

“林女士。“

院長的聲音，這次平穩，清晰。

“院長，我在，我丈夫也在，一起聽吧。“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

“好，“院長說，“是這樣，今天早上國家骨髓庫傳來了一個新的比對結果，我們在庫裏檢索到了一個與林父高度吻合的樣本。“

婆婆的表情沒變，張浩也沒有立刻說話。

院長繼續，“這個配型的吻合度，不比您低，甚至在部分指標上還更理想，捐獻者本人已經表示願意捐獻，目前正在走流程，最快——“

“等等。“

張浩打斷，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叩了一下桌麵。

“院長，您是說，林父不一定需要林女士捐獻了嗎？“

“目前來看有這個可能，但流程還需要——“

“我明白了。“

張浩把手機從茶幾上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去。房間裏安靜了一秒。

“那就是，“張婷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還沒百分之百確定？“

“流程上還需要一些時間，所以我們希望家屬今天過來，當麵——“

“我聽見了。“

張浩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院長，那在那個流程走完之前，林女士捐獻這條路還算不算數。“

“從醫學角度——“

“算不算數。“

他重複了一遍。

院長頓了頓。

“隻要捐獻者本人沒有正式簽署退出聲明，這條路就還在。“

“好，我們一會兒來醫院。“

張浩轉過身，直接把電話掛了，沒有問我。

然後他低頭看手表。

“還有時間，先把字簽了。“

婆婆立刻接上。

“就是，耽誤不了，一邊簽一邊走都行。“

張婷把那支筆從我手裏取出來，重新放到簽名線旁邊。

“嫂子，別為難了，簽吧，都是一家人，能有什麼事。“

我看著那支筆，沒動。

張浩在對麵，語氣很平。

“你不簽，我也陪不了你去醫院，你自己選。“

我在想院長說的那個詞。

今天早上。

不是昨天，不是三天前，不是半個月前，是今天早上。

張浩第一次接到院長電話，是什麼時候。

是在婆婆把第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之前，那個時候，院長就已經打來了，那個時候，骨髓庫的結果，已經傳過來了。

他按掉了。

然後接著說，“薇薇，你爸年紀這麼大了，有我在，你還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