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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十天。

弟媳懷孕四個月了。

媽媽在城裏最貴的飯店訂了三桌席,說是給弟媳辦“保胎宴”。

我是聽隔壁棚子裏收廢品的張叔說的。

“你家今天擺席呢,你媽請了好多人,排場大得很。”

張叔嘬了一口酒,拿眼角瞄我。

“咋沒叫你去?”

我搖搖頭。

“媽媽忙......我不添亂。”

張叔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開始下雨。

不大,但是密。

冷風從車棚的鐵皮縫裏灌進來,我縮在紙箱裏發抖。

胃開始疼了。

是那種擰著的疼,像有人把我的胃攥在手裏使勁擰。

這是老-毛病。在人販子窩裏落下的。

挨餓受凍的時間太長,胃爛了一半。

我咬著嘴唇,把身子蜷得更緊。

懷裏的長命鎖硌著胸口。

我把它掏出來,摸了又摸。

銀珠子被我的體溫捂熱了,摸起來滑溜溜的。

我想把它送出去。

今天弟媳辦保胎宴,全家人都在。

我要是把長命鎖送過去,弟弟會不會衝我笑一下?

媽媽會不會說一句“囡囡真乖”?

我爬起來,把長命鎖揣進最裏麵的口袋,用手捂著。

雨越下越大。

我順著馬路走了四十分鐘,找到了那家飯店。

透過玻璃門,裏麵燈火通明。

三桌人坐得滿滿當當。

弟弟穿著嶄新的西裝,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弟媳坐在主桌上,手搭在肚子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媽媽坐在弟媳旁邊,不停地給她夾菜,嘴裏念叨著什麼。

桌上擺著整雞、整魚、紅燒肘子、清蒸螃蟹。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我推開玻璃門,邁進去一步。

鞋底的泥水在大理石地麵上拖出一道黑印子。

渾身濕透的我站在門口,像一隻從下水道裏爬出來的老鼠。

最近的那桌有個女人先看見了我。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張開,一塊肘子肉掉回了盤子裏。

“這......這誰啊?”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過來。

弟弟的酒杯頓在嘴邊。

他的臉從紅變白,腮幫子上的肌肉繃緊了。

他放下杯子,大步衝過來。

沒有擁抱。沒有關心。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門外拖。

“你來幹什麼!誰讓你來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牙齒咬得咯吱響。

我被他拽得踉蹌,腳下一滑,膝蓋磕在門檻上。

疼。

但我顧不上疼。

我伸手去夠口袋裏的長命鎖。

“弟弟......給、給小寶寶的......長命鎖......”

弟弟低頭看了一眼我攤開的手心。

幾顆歪歪扭扭的碎銀珠子串在生鏽的鐵絲上,沾著我手指上還沒幹的血痂。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麼破爛玩意兒,拿走!”

他一甩手,我整個人被甩到了門外的台階上。

雨水兜頭澆下來。

飯店裏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媽媽衝了出來。

她沒有看我。

她先回頭衝裏麵的人賠笑:“沒事沒事,一個要飯的,我打發走就好。”

然後她轉過身,蹲下來,掐住我的下巴。

她的手勁大得嚇人,指甲陷進我腮幫子的肉裏。

“許念婭。”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今天是你弟媳的好日子。”

“算我求你了。”

“放過我們這個家,行不行。”

她鬆開手,站起來。

旗袍的下擺沾了雨水,她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轉身進去了。

玻璃門在我麵前關上。

裏麵重新響起了碰杯聲和笑聲。

我坐在台階上,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裏。

我沒有走。

我把長命鎖從口袋裏掏出來,攥在手心。

等他們吃完飯出來,我再給。

弟弟剛才沒看清楚,等他看清楚了,就不會嫌棄了。

我就蹲在玻璃門外麵,隔著玻璃看裏麵的燈光。

胃疼得我直冒冷汗,渾身開始發抖。

雨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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