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天。
弟媳懷孕四個月了。
媽媽在城裏最貴的飯店訂了三桌席,說是給弟媳辦“保胎宴”。
我是聽隔壁棚子裏收廢品的張叔說的。
“你家今天擺席呢,你媽請了好多人,排場大得很。”
張叔嘬了一口酒,拿眼角瞄我。
“咋沒叫你去?”
我搖搖頭。
“媽媽忙......我不添亂。”
張叔歎了口氣,沒再說話。
那天下午開始下雨。
不大,但是密。
冷風從車棚的鐵皮縫裏灌進來,我縮在紙箱裏發抖。
胃開始疼了。
是那種擰著的疼,像有人把我的胃攥在手裏使勁擰。
這是老-毛病。在人販子窩裏落下的。
挨餓受凍的時間太長,胃爛了一半。
我咬著嘴唇,把身子蜷得更緊。
懷裏的長命鎖硌著胸口。
我把它掏出來,摸了又摸。
銀珠子被我的體溫捂熱了,摸起來滑溜溜的。
我想把它送出去。
今天弟媳辦保胎宴,全家人都在。
我要是把長命鎖送過去,弟弟會不會衝我笑一下?
媽媽會不會說一句“囡囡真乖”?
我爬起來,把長命鎖揣進最裏麵的口袋,用手捂著。
雨越下越大。
我順著馬路走了四十分鐘,找到了那家飯店。
透過玻璃門,裏麵燈火通明。
三桌人坐得滿滿當當。
弟弟穿著嶄新的西裝,端著酒杯挨桌敬酒。
弟媳坐在主桌上,手搭在肚子上,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媽媽坐在弟媳旁邊,不停地給她夾菜,嘴裏念叨著什麼。
桌上擺著整雞、整魚、紅燒肘子、清蒸螃蟹。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我推開玻璃門,邁進去一步。
鞋底的泥水在大理石地麵上拖出一道黑印子。
渾身濕透的我站在門口,像一隻從下水道裏爬出來的老鼠。
最近的那桌有個女人先看見了我。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嘴巴張開,一塊肘子肉掉回了盤子裏。
“這......這誰啊?”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過來。
弟弟的酒杯頓在嘴邊。
他的臉從紅變白,腮幫子上的肌肉繃緊了。
他放下杯子,大步衝過來。
沒有擁抱。沒有關心。
他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往門外拖。
“你來幹什麼!誰讓你來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牙齒咬得咯吱響。
我被他拽得踉蹌,腳下一滑,膝蓋磕在門檻上。
疼。
但我顧不上疼。
我伸手去夠口袋裏的長命鎖。
“弟弟......給、給小寶寶的......長命鎖......”
弟弟低頭看了一眼我攤開的手心。
幾顆歪歪扭扭的碎銀珠子串在生鏽的鐵絲上,沾著我手指上還沒幹的血痂。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什麼破爛玩意兒,拿走!”
他一甩手,我整個人被甩到了門外的台階上。
雨水兜頭澆下來。
飯店裏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媽媽衝了出來。
她沒有看我。
她先回頭衝裏麵的人賠笑:“沒事沒事,一個要飯的,我打發走就好。”
然後她轉過身,蹲下來,掐住我的下巴。
她的手勁大得嚇人,指甲陷進我腮幫子的肉裏。
“許念婭。”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今天是你弟媳的好日子。”
“算我求你了。”
“放過我們這個家,行不行。”
她鬆開手,站起來。
旗袍的下擺沾了雨水,她低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轉身進去了。
玻璃門在我麵前關上。
裏麵重新響起了碰杯聲和笑聲。
我坐在台階上,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流進眼睛裏。
我沒有走。
我把長命鎖從口袋裏掏出來,攥在手心。
等他們吃完飯出來,我再給。
弟弟剛才沒看清楚,等他看清楚了,就不會嫌棄了。
我就蹲在玻璃門外麵,隔著玻璃看裏麵的燈光。
胃疼得我直冒冷汗,渾身開始發抖。
雨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