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天。
媽媽來找我了。
不是來接我回家的。
她站在車棚外麵,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囡囡啊......”
她的聲音發軟,跟哄小孩似的。
“弟弟最近手頭緊,房貸要還,小雅懷孕吃的用的都貴......”
她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瞟了我一眼。
“你手裏那三千塊......還在吧?”
我點頭。
我從紙箱底下把那疊錢掏出來,一張都沒少。
媽媽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手接過去,數了兩遍,塞進口袋裏。
“乖,等弟弟緩過來,媽加倍還你。”
我又從另一個塑料袋裏掏出一把硬幣。
都是我賣廢品攢的。
一毛的、五毛的、一塊的,沾著灰,有的還帶著鏽。
我把它們全捧到媽媽麵前。
“給......弟弟......”
媽媽愣了一下。
她看著我手心裏那堆臟兮兮的硬幣,嘴唇動了動。
她沒說謝謝。
她把硬幣一把攏過去,裝進另一個口袋。
口袋被硬幣墜得往下沉。
“媽走了。你別到處亂跑,聽見沒?”
她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停了一下。
沒回頭。
又繼續走了。
我蹲在車棚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我笑了。
媽媽今天的語氣很溫柔。
她叫我“囡囡”了。
上一次她這麼叫我,還是我五歲的時候。
那天在集市上,媽媽挺著大肚子牽著我。
有個男人一直跟在後麵。
我回頭看了好幾次,那個男人的眼睛一直盯著媽媽的肚子。
後來媽媽蹲下來係鞋帶,那個男人突然衝過來。
我不記得後麵發生了什麼。
我隻記得我咬了他。
咬得很用力,嘴裏全是血腥味。
然後我就被塞進了一輛黑色的麵包車裏。
車門關上的時候,我聽見媽媽在外麵喊:“囡囡——!”
那是她最後一次喊我。
後來的十八年,我在人販子的窩裏被打、被餓、被關在地窖裏。
腦子越來越不好使。
但我一直記得那聲“囡囡”。
我以為,隻要我回來了,她還會這麼叫我。
今天她叫了。
所以她還是愛我的。
我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偷偷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