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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

天徹底黑了。

雨從細密變成了瓢潑。

我的身體已經不怎麼抖了。

不是不冷，是冷到沒力氣抖了。

腦子裏開始發糊，眼前的燈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飯店裏的人在起身。

有人在穿外套，有人在門口撐傘。

我想站起來。

腿沒有知覺了，膝蓋彎不了。

我用手撐著地麵，指甲摳進台階的縫裏，一點一點把自己往上拱。

玻璃門開了。

弟弟攙著弟媳走出來，媽媽撐著傘跟在後麵。

弟媳踩著高跟鞋，裙擺差點掃到我的手。

她往旁邊跳了一步。

“什麼東西！嚇死我了！”

弟弟拿手電筒一照。

光打在我臉上。

我的嘴唇是烏紫色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弟弟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認出了我。

他把手電筒別回口袋，扶著弟媳繞開我，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別管，走。”

媽媽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她的傘歪了，雨水淋在她的肩膀上。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

我仰起臉，把手心攤開。

長命鎖躺在掌心裏，銀珠子被雨水衝得發亮。

“媽......給、給小寶寶......”

媽媽盯著我的手心，盯了三秒。

她把傘正了正，遮住自己的臉。

走了。

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

沒有一個人回頭。

我的手保持著攤開的姿勢，雨水灌滿了掌心，漫過銀珠子，從指縫裏溢出來。

我慢慢把手收回來，貼在胸口。

冷。

從裏到外的冷。

腦子越來越糊了。

眼前開始出現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麵。

我看見五歲的自己，站在集市上。

媽媽挺著大肚子，蹲在地上係鞋帶。

那個男人從後麵撲過來。

我衝上去，張嘴咬住了他的手腕。

他疼得嗷了一聲，反手一拳砸在我腦袋上。

我沒鬆嘴。

因為媽媽肚子裏有弟弟。

弟弟不能出事。

我被拖進麵包車的時候，透過車窗看見媽媽癱坐在地上，雙手捂著肚子。

她在哭。

她喊的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我不知道她喊的是我，還是肚子裏的弟弟。

但我那時候想，沒關係。

弟弟保住了就好。

等我長大了，弟弟也長大了，我們就能一起回家了。

可是我等了十八年。

回來以後，他們還是不要我。

眼前的畫麵碎了。

雨聲也聽不見了。

我側過身，臉貼在冰涼的台階上。

手裏的長命鎖被我攥得鐵絲變了形，紮進肉裏，但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最後一點意識裏，我想的是。

媽媽說的對。

今天是好日子。

好日子，不包括我。

深夜。十一點四十。

媽媽和弟弟到家了。

弟媳窩在沙發上敷麵膜，媽媽在茶幾上倒出今天收的份子錢，一張一張地數。

弟弟鬆開領帶，灌了一口涼茶。

“媽，今天那事兒......沒人看見吧？”

媽媽頭也沒抬：“放心，我說是要飯的，誰會多想。”

弟媳撕下麵膜，翻了個白眼：“媽，你得管管她，再這麼鬧下去，我都不好意思出門了。”

媽媽把錢碼整齊，塞進抽屜裏。

“我明天就去找她，讓她滾遠點，別在這片......”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砸門聲。

屋裏的人全愣住了。

弟弟走過去，從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手僵在門把手上。

門外站著兩個穿製服的警察。

弟弟把門打開。

警察的目光掃過客廳裏的份子錢、沙發上敷著麵膜的弟媳、還有茶幾旁正在數錢的媽媽。

“你們家是不是有個女兒，叫許念婭？”

媽媽的手停了。

她攥著那疊錢，指節發白。

“是......大女兒。她怎麼了？又惹什麼事了？”

警察沉默了兩秒。

“今晚九點，有人報警說城東'聚福樓'飯店後麵的台階上躺著個人。”

“我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去市第一人民醫院認一下吧。”

客廳裏的空氣像被抽幹了。

弟媳的麵膜滑落在地上。

媽媽手裏的錢散了一茶幾。

弟弟扶著門框，嘴唇哆嗦著，發不出聲音。

媽媽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不可能！她好好的！我下午還見過她！她就蹲在門口......”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越來越碎。

“她不就是淋了點雨嗎！怎麼就......怎麼就沒了！”

警察看著她，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