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吃飯,而是抱著那隻臟了的兔子回到自己的小房間。
傍晚時分,姐姐才回家。
我出門迎接她,看見姐姐提著一個小小的蛋糕盒走進來。
姐夫在看手機,抬頭看了一眼。
“買蛋糕幹什麼?”
姐姐說著,開始分碗筷:“今天遇到打折了嘛,又不貴。”
小昭已經興奮地趴到桌邊。
“我要吃蛋糕!我要戴帽子!”
姐姐從蛋糕盒底層拿出金色紙質生日帽,戴在了小昭頭上。
她立刻昂起頭:“我是全家人的小公主!”
蠟燭插上了,12根。
姐夫問:“插12根蠟燭做什麼?”
姐姐點亮打火機:“剛好送了一盒蠟燭是12盒嘛,你今天怎麼老問那麼多為什麼!”
我盯著那些火苗一一亮起。
小昭搶先鼓起掌,然後迫不及待地喊。
“切蛋糕!我要有花的那塊!”
在姐夫低頭拿紙巾,小昭忙著舔手上奶油的間隙。
姐姐忽然側過身,用隻有我能聽見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
“12歲生日快樂。”
她說得很輕很快。
說完,她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眼睛裏映著餐桌頂燈的光,很柔和。
那是一種我很少在姐姐臉上見過的神情。
溫暖的,甚至帶著點愧疚的憐愛。
我看著姐姐的笑容,愣住了。
一股熱流毫無預兆地衝上眼眶,視線立刻模糊了。
兩行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滑下來,我沒有擦。
我就那樣看著姐姐,看著姐姐還沒來得及收起的笑容。
這一刻,口袋裏那張病曆單好像都不重要了。
真的不重要了。
我的喉嚨發緊,有個稱呼掙脫了所有理智和恐懼,衝破了這些年咬緊的牙關。
它變成聲音,從我喉嚨裏鑽了出來。
“媽媽。”
聲音不大,有些沙啞,我說得不太熟練。
因為我這一輩子,從未喊過一聲媽媽。
姐夫聽到我的聲音看過來。
小昭也停止了舔手指的動作,疑惑地看著我。
姐姐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然後瞬間裂開粉碎。
時間停了一秒。
啪。
一記耳光重重扇在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所有人都呆住了。
連姐夫都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小昭半張著嘴,奶油沾在嘴角。
因為在這個家裏,最維護我的人就是姐姐。
姐姐站在那裏,胸口劇烈起伏,剛才的溫柔蕩然無存。
“你胡叫什麼!你媽早就死了!你瘋了是不是!”
姐夫反應過來,皺起眉。
“木子,你想你媽了?可是你都沒見過你媽啊,提這個幹什麼?”
姐姐轉向姐夫,聲音咆哮得更大了。
“都別說了!”
我看著姐姐,看著她因為暴怒而扭曲的眉眼。
心底某種更頑固的東西卻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
我吸了一口氣,帶著濃重的鼻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又喊了一聲:
“媽、媽。”
“啊!!!”姐姐發出一聲崩潰的尖叫。
她用力把我從椅子上拽起來,我踉蹌著幾乎摔倒。
“閉嘴!閉嘴!我讓你閉嘴!”
姐姐拖著我,穿過客廳。
她力氣大得嚇人,把我狠狠推進了小房間。
她嘶喊著:“反思!好好給我反思!想不清楚別出來!”
然後重重地關上了門。
然後是鑰匙轉動的聲音。
哢噠一聲。
從外麵鎖死了。
我坐在黑暗裏,臉上的疼都變成了木。
我拿出口袋裏的病曆單,不知道坐了多久後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抹掉了臉上殘留的眼淚。
臉頰還在疼。
但這點疼,很快就微不足道了。
因為身體內部的疼痛,開始蘇醒了。
我蜷縮起來,抱住膝蓋。
但疼痛沒有緩解,反而開始蔓延。
我躺倒在地上,就好像有一隻手在我肚子裏攥著我的內臟,然後狠狠地擰。
意識開始模糊。
我的世界裏,是不是要熄滅了。
我打開台燈,想要寫些什麼。
但劇痛再次襲來,我拿不住筆也看不清紙。
最後我隻歪歪扭扭地寫下。
【姐姐,我早就知道其實你就是我的媽媽。
但我不願你為難。
可是這輩子,也好想叫一聲能被回應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