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車晃了四個多鐘頭,到了省城。
站前廣場上人比趕年集還稠。
我拽著養母的衣角,腳步跟不上就被人流撞得東倒西歪。
她在廣場東頭一個水果攤子前麵站住了。
攤子上碼著一堆黃澄澄的橘子,堆得像小山包。
養母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紅票子,攥著我的手把錢塞進我掌心。
我的指頭合不攏,她就用力捏了一下。
“小安,你去前麵排隊,買一斤橘子。”
她指了指水果攤,又指了指自己腳底下踩的那塊方磚。
“媽在這兒給你看行李,哪兒也不去。”
“買完了就回來,啊?”
我重重地點了好幾下頭。
“好......小安買完就回來......不亂跑。”
養母盯著我的臉看了兩秒,嘴唇猛地抖了一下。
她偏過頭,大步朝著反方向走了。
我沒回頭。
因為她說了在這兒等,她就不會走的。
我攥著那張紅票子,老老實實排在隊伍後麵。
前麵有七八個人,我就一個一個地等。
等排到我了,攤主低頭瞅了一眼我遞錢的手。
“小姑娘,你手上這是凍瘡吧,夠厲害的啊。”
他抓了兩個最大的橘子擱在塑料袋裏,隻收了兩塊錢。
“剩下的錢揣好了,找你媽去吧。”
我攥著橘子和找回來的零錢,一路小跑回養母站過的那塊方磚前。
空蕩蕩的。
蛇皮袋子沒了,人也沒了。
連個腳印都沒剩。
我蹲下來,把臉湊到地磚跟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她可能去上廁所了。
於是我就站在那塊方磚旁邊,一動不動地等。
把橘子抱在懷裏,兩條胳膊圈得死緊。
一個鐘頭過去了。
兩個鐘頭過去了。
廣場上的人一茬一茬地換,沒有一張臉是養母的。
有個扛蛇皮袋的男人側身擠過來,肩膀把我撞了個趔趄。
橘子差點從懷裏飛出去。
他回頭罵了一嗓子。
“小叫花子,站路中間礙什麼事!”
我沒吱聲,抱著橘子往花壇邊縮了縮。
把塑料袋塞進衣服裏麵,緊貼著肚皮。
橘子皮上的疙瘩硌在凍瘡上麵,一陣一陣地刺疼。
但我不敢撒手。
這是養母讓我買的,我得完完整整地拿回去交給她。
天黑了。
廣場上的路燈亮起來一排,過了不知多久又滅了大半。
最後一班進站的火車拉了一聲長笛。
我的胃開始擰著勁地疼。
從早上到現在,那半截涼紅薯一口沒進肚。
凍瘡裂開的口子被冷風灌了進去,十根指頭像有人拿針尖往裏一根一根地捅。
我蹲下來,把整個人縮成一團。
下巴抵著膝蓋,兩條胳膊把橘子箍在肚子前麵。
橘子被我的體溫焐了幾個鐘頭,皮子發軟了。
一股酸甜的味道往鼻子裏鑽。
我使勁咽了一口口水。
但我沒吃。
養母說了,買完橘子就回來。
隻要橘子還在,她就一定會來接我。
夜越來越深。
我的牙齒哢哢哢地打架,磕碰聲堵在腦腔裏嗡嗡嗡地響。
呼吸一口比一口淺,胸口像壓了一塊磨盤。
有個巡邏的保安走過來,手電筒的光掃到了我的臉。
“喂!小孩!車站清場了!你家大人呢!”
我抬起頭,嘴唇凍得烏紫,說話從牙縫裏漏風。
“等......等我媽......她說買完橘子就來接。”
保安對著對講機喊了兩聲,嘟囔了一句“又一個被扔的”。
我沒聽清後麵他說了什麼。
耳朵裏隻剩下嗡嗡嗡嗡的響。
眼皮沉得像是被人拿鐵夾子往下拽。
我用最後一點力氣把懷裏的橘子又往裏緊了緊。
“媽......小安沒有吃......你快來啊......”
腦袋一歪,整個人栽倒在花壇邊的水泥地上。
後腦勺磕在地磚棱上,但是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閉上眼的時候,我的兩隻胳膊還死死箍著那袋橘子。
一個都沒有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