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夜裏,我趴在灶房的稻草堆上。
把指頭上的膿包一個一個擠破,抓了灶灰糊上去止血。
隔壁屋的牆皮薄得跟報紙糊的一樣,養父母的聲音一字不漏地鑽進耳朵。
養父的聲音沉得壓在了嗓子底。
“親家那邊撂話了,嫌咱家養了個來路不明的丫頭,說不體麵。”
養母“啪”地一掌拍在桌麵上。
“我早就說了!趁早弄走這個累贅!楚嬌三月辦酒,那間屋子必須騰幹淨!”
養父的旱煙鍋子在炕沿上磕了兩下。
“那你到底打算咋弄?”
養母把嗓子壓得很低,語速一下快了起來。
“春分那天我帶她坐火車去省城,就說給她辦領養手續。”
“到了那兒隨便找個借口把她一甩,省城火車站每天幾萬人。”
“她連自個兒姓啥都說不利索,上哪兒找回來?”
養父吧嗒了兩口煙,半天沒吭聲。
養母又往上加了一句。
“萬一有好心人看她可憐撿了去,也算給她一條活路。”
“咱又沒動她一根手指頭,就是養不動了——這叫為她好。”
我的耳朵貼在牆皮上,聲音聽的不真切。
但是“領養手續”四個字砸進了我腦子裏。
養母真的要帶我去辦手續了。
等名字印上楚家的戶口本,我就能正正經經叫她一聲媽了。
我把臉埋進稻草裏,使勁咧開嘴笑。
嘴角的凍裂口又崩開了,血腥味化在舌根上。
我不在乎。
我就知道,養母沒有不要我。
春分那天,天還黑著養母就把我推醒了。
她從櫃子底下翻出一件洗褪了色的燈芯絨罩衫。
那是楚嬌上初中時嫌土不穿了扔掉的。
“套上,利索點。”
我手忙腳亂地往頭上套,把扣子一顆一顆係得整整齊齊。
灶台上擺著早飯。
楚嬌的碗裏臥著兩個荷包蛋,旁邊豎著一盒牛奶。
我的位置上擱著半截昨晚剩的涼紅薯,皮子都幹得翹了邊。
我沒去碰那截紅薯。
手心一直在攥內兜裏的東西。
那是我又連著三個晚上趕出來的第二塊紅雙喜。
針腳比第一塊密,但線頭還是歪歪扭扭的。
楚嬌背著挎包從屋裏出來,路過我的時候眼皮都沒掀一下。
我鼓足了勁站起來,把疊得方方正正的紅布捧到她麵前。
“姐......給你結婚使......我、我自己縫的。”
楚嬌低頭瞄了一眼。
歪歪扭扭的針腳,邊角上洗不掉的暗紅血漬。
她的眉毛擰成了一根繩。
“什麼破玩意兒!臟了吧唧的你是成心膈應我是吧!”
她一把抽過去甩在地上,鞋後跟碾了兩下。
“離我遠點!別讓建林家的人再看見你!”
門摔上了,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蹲下來,把沾了鞋印的紅雙喜撿起來,抖了抖灰。
上麵的線被碾斷了好幾根,絲頭翹出來紮手。
養母走過來,從我手裏把紅布抽走,隨手丟進了灶膛。
火苗卷上來的時候,我十根手指頭全在發抖。
“走。”
養母拎起一個舊蛇皮袋子,頭也不回地往院門外走。
“去哪?”
“省城,給你辦手續。”
是領養手續!
我開心的小跑著跟上去,拖著那雙大兩號的舊棉鞋在土路上踢踢踏踏地響。
到了鎮上的火車站,養母買了兩張硬座票。
綠皮車裏擠滿了人,座位底下塞著蛇皮袋和編織筐,一股子汗味混著橘子皮的酸氣。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把臉貼在玻璃上往外看。
電線杆子一根一根地往後跑,這是我長這麼大頭一回坐火車。
列車員經過的時候,眼光往下一掃,落在了我擱在膝蓋上的手。
“大姐,你閨女這手咋整的?趕緊找醫院瞅瞅吧。”
養母扯出一個笑,聲兒發虛。
“就是去省城看的。”
她一路把那個蛇皮袋子死死摟在懷裏,眼珠子直勾勾盯著前排的椅背。
我伸手去夠她的袖口,想告訴她我不怕打針也不怕疼。
指頭剛碰到她的袖子邊,她猛地把整條胳膊縮了回去。
“別碰我。”
她閉上了眼,太陽穴上一根青筋跳得老高。
我趕緊把手縮回來,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指縫裏夾著灶灰,指甲縫裏全是補燕窩留下的黃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