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養母說,等開春燕子飛回來的時候,她就帶我去辦領養手續,讓我真真正正上楚家的戶口。
我紅著眼睛信了。
我每天在院子裏掃雪,把屋簷下凍裂的舊燕窩小心翼翼地修補了一百遍。
連大冬天手背生了滿層流膿的凍瘡,我都沒敢開口要一管一塊錢的凍瘡膏。
春分那天,她罕見地笑著給我梳了兩個麻花辮,帶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綠皮火車。
下了車,她把我帶到了一個陌生的火車站廣場。
她遞給我一張我從來沒見過的大鈔,指著對麵的水果攤。
“小安,你去前麵排隊買個橘子,媽在這裏給你看行李。”
我抱著橘子一直站到了天黑。
直到被巡邏的保安帶走,我懷裏還死死護著那個已經捂爛了的橘子。
後來我才明白,她帶我出來,隻是為了把我扔得遠遠的。
她用這種不見血的方式,給馬上要結婚的親生女兒,幹幹淨淨地騰出那間屬於我的婚房。
......
我蹲在屋簷底下,把和好的黃泥往燕窩的裂口子上糊。
凍瘡把十根手指撐得像爛熟的胡蘿卜,膿水順著指縫往泥裏淌。
我咬緊腮幫子沒吱聲,牙齒在肉裏磕出兩排深印。
養母說過,等開春燕子飛回來,她就帶我去省城辦領養手續。
上了楚家的戶口本,我就是正經的楚家二丫頭了。
不再是村裏人嘴裏那個“撿來的賠錢貨”。
這個燕窩去年秋天裂了一道口子,泥坯子掉了半拉。
我怕開春燕子回來沒地方落腳,每天都偷偷搬板凳爬上去,一層一層地抹泥。
手上的凍瘡爛了結痂,結了痂隔兩天又爛開。
村衛生所的王大夫說,抹一管凍瘡膏就能好。
一塊錢一管。
我沒敢跟養母開口要。
楚嬌姐三月份要辦婚酒,家裏處處都在花錢,我不能添這個亂。
堂屋裏突然傳出來笑聲。
我貓著腰趴到窗根底下往裏瞅。
楚嬌穿了一件簇新的大紅羽絨服,胳膊挎著一個脖子上掛金鏈子的男人。
男人身後跟著個燙卷發的中年女人,手裏拎了兩盒子糕點。
是婆家來相看婚房的。
養母端著茶杯,臉上的褶子笑得擰成了麻花。
“親家母您放心,到時候牆重新刷,家具一樣不落全給添上。”
卷發女人四下踅摸了一圈,目光釘在西邊那間房間的門鎖上。
那間屋子是我住的。
“這間怎麼鎖著?裏頭擱的啥?”
養母臉上的笑隻僵了一眨眼,隨即又堆了上來。
“雜物間,回頭拾掇出來給小兩口當臥房,敞亮著呢。”
楚嬌接過話茬,嗓門拔得老高。
“媽早說了,過完年就把那些破爛全清走,我跟建林住那間!”
我蹲在窗戶底下,指甲摳進了掉皮的牆縫裏。
那間屋裏有我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有我撿的幾根燕子羽毛。
還有我偷偷縫了兩個月的紅雙喜。
我想等楚嬌姐出嫁那天,親手貼在門框上給她添喜氣。
但我沒跟任何人提過。
我怕說了,她嫌埋汰不要。
我從灶台邊摸了一個蘋果,在棉襖前襟上來回蹭了十幾下,蹭到皮子發亮。
我想端進去給婆家人看看,楚家的閨女都很懂事、很能幹。
我推門彎腰走了進去。
身上的棉襖是養母的舊襖改的,袖口卷了三道還是耷拉到手腕根。
卷發女人最先盯上了我的手。
十根腫得發亮的指頭,指節上黃痂翻著邊,兩個膿包還沒收住口。
蘋果就托在那雙手上麵。
她倒吸一口氣,上半身往椅背上猛縮了半尺。
“這誰家孩子?手上那是啥毛病?傳染不傳染?”
楚嬌的臉刷一下拉到了底。
她衝過來,一巴掌把蘋果從我手心抽飛出去。
蘋果磕在桌腿上彈了一下,骨碌碌滾到卷發女人的鞋尖前。
“誰讓你進來的!看你那雙爛手,惡不惡心人!”
養母三步並作兩步繞過來,臉朝著客人笑,手從桌布底下伸過來。
兩根指頭掐住我大腿內側最嫩的那塊肉,擰了整整半圈。
一股尖銳的痛從皮肉裏鑽進骨頭縫。
但我沒叫出聲。
養母的笑一個字都沒斷。
“親家母別往心裏去,這是我娘家遠房親戚寄養的,過完年就送走了。”
卷發女人的眉頭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著沒接話。
等婆家人出了院門,笑容從養母臉上消失了。
她轉過身,一腳踹在我的後腰上。
我的脊梁骨磕在灶台角上,眼前黑了一瞬。
“你是不是成心要攪黃楚嬌的婚事!”
她揪住我的耳朵根子往上提,軟骨縫裏傳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婆家要是反悔了,我活剝了你的皮!”
我蜷在灶台底下,兩隻手死死捂住嘴,不敢喘半口粗氣。
我隻是想讓婆家人知道,楚家有兩個閨女,都很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