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飄到這兒的。
楚家的院子裏掛滿了紅綢子,大門兩邊貼了燙金的喜字。
養母在灶房裏忙活著,案板上一溜排開切好的豬肘子。
楚嬌坐在堂屋的新沙發上,腳踩著大紅鞋墊子一左一右地試婚鞋。
“媽,建林家說酒席訂十八桌,夠不夠?”
養母頭也沒抬,嗓門從灶房裏飄出來。
“十八桌盡夠了,他家那邊親戚也不算多。”
楚嬌晃了晃腳上的新鞋,忽然往西屋方向瞟了一眼。
那間屋子的門板已經卸了,裏麵牆刷得雪白,擱了一張紅漆大床。
“媽,那個小安呢?好幾天沒見著人影了。”
養母剁肘子的刀停了一拍。
“送走了。”
“送哪了?”
“送她老家那邊了......一個遠房親戚說願意收養。”
刀又重新剁下去,用力過了頭,案板嗡地抖了一下。
“那邊條件比咱家好,有吃有穿的,比擱這兒受罪強。”
楚嬌撇了一下嘴角,低頭繼續係鞋帶。
“早就該送走了,擱家裏成天礙眼,婆家還當咱家開收容所呢。”
養父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兩下。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沒說出來。
那天晚上全家吃了一頓肘子燉粉條。
楚嬌吃了兩碗飯,說下月領證要穿那件收腰禮服,今天先敞開了吃。
養母往她碗裏夾了塊最肥的肘子肉,笑容堆到了耳朵根。
“吃,多吃點,嫁過去了想吃媽做的可就難了。”
楚嬌筷子忽然頓了一下,想起什麼似的撇了下嘴。
“就那個小安,以前整天在灶房礙手礙腳的,你說她那雙手嚇人不嚇人?”
“建林媽頭回來就被她膈應到了,要不是我攔得快,這婚事差點沒談成。”
養母的筷子僵了一瞬,就著一口米飯把嘴裏的話硬咽了下去。
“不提了,送走的人了,提她晦氣。”
淩晨一點。
院子裏連蟲子都沒了聲。
一陣急促的砸門聲炸裂了整條巷子的夜。
養母從被窩裏彈起來,披著棉襖散著頭發往外衝。
養父踉蹌著跟在後麵,旱煙杆子還攥在手裏。
大門一拉開。
兩個穿製服的警察站在台階上,其中一個手裏捏著一個透明證物袋。
袋子裏裝著兩個被捂得發黑、皮子塌陷的爛橘子。
“楚安安是你們家的孩子嗎?”
養母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是......寄、寄養在我們家的......她怎麼了?是不是在外麵惹禍了?”
“我們已經把她送回老家了,她跟我們沒關係了......”
警察抬起頭,目光像釘子一樣紮進養母的眼睛裏。
“今天下午,省城火車站廣場的保潔人員報了警。”
“說花壇邊上躺著一個小女孩。”
“趕到的時候......”
楚嬌披著毛毯從屋裏鑽出來,頭發翹著,臉上還印著枕頭的褶子。
“媽,大半夜的誰啊,吵死了。”
她瞄了一眼門口的警察,又瞄了一眼那袋子爛橘子。
翻了個白眼。
“又是那個喪門星吧?是不是蹲在哪個牆角裝可憐碰瓷呢?”
“好讓你們出警把她送回來繼續賴在咱家?”
“我跟你們說,她以前為了多吃一口菜都能原地裝暈倒,慣犯了,她......”
年輕的警察把手裏的證物袋“啪”一聲拍在了門板上。
他打斷了楚嬌的話。
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跟我們走一趟省城殯儀館。”
“人沒了。”
“去認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