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從那以後，媽媽變得更沉默了。

也更拚命了。

她開始接所有能找到的活兒。

搬磚、扛沙、刷牆、清掏化糞池。

隻要給錢，不管多臟多累，她從不講條件。

每天出門時天還沒亮，回來時月亮已升到頭頂。

她會在院門外蹲很久。

用冷水把鞋上的泥衝幹淨，把頭發上的石灰拍掉。

盡量收拾得像個人樣，才敢推門進來。

但她藏不住的東西太多了。

手上的水泡，潰爛也不舍得買兩塊錢的手套。

膝蓋的舊傷，陰天便疼到一瘸一拐。

還有她的眼睛。

那雙曾清亮的眼睛，因長年粉塵，開始渾濁。

她走路越來越容易磕碰。

夜裏倒杯水，要摸索半天才能找到暖壺把手。

我全看在眼裏。

每一次看見媽媽在黑暗中笨拙摸索，我的心便擰一下。

但我什麼都不能說。

一個聾子，不該有反應，更不想有反應。

有天半夜，我被隔壁窸窸窣窣吵醒。

側耳聽了一會，血液瞬間冰涼。

媽媽在跟一個男人低聲討價還價。

“隻要一顆，我另一隻眼睛還能湊合用。”

“那是違法的。出了事你女兒怎麼辦？”

“我給她交了那個互助保險，求你，她的藥不能斷。再拖下去，神經就徹底壞死了。”

男人沉默很久，最終還是拒絕了。

門響了一下。

媽媽一個人坐在堂屋裏，坐了很久很久。

月光穿過破碎的窗戶，照在她蜷縮的背影上。

她把手伸進我的房間。

借著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摸到我的手心。

在上麵一筆一畫寫字。

“媽......今天......賺了......五十塊......”

那是我們之間唯一的溝通方式。

我一動不動躺著，裝作熟睡，眼淚卻無聲無息流進枕頭裏。

我知道那五十塊怎麼來的。

是媽媽在工地上搬了一天鋼管，午飯隻啃了半個冷饅頭換來的。

她剛才在考慮賣掉自己的器官。

用一隻眼睛，換我一絲活下去的可能。

這種愛太重了。

重到我覺得自己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吸媽媽的血。

半個月後。

媽媽終於攢夠了錢。

那天清晨，她翻出箱底的白襯衫。

襯衫已經發黃，領口和袖口都洗得起了毛邊。

但這是她最體麵的一件衣服。

她對著那麵破了角的鏡子。

笨拙地用手指蘸了點潤唇膏塗在嘴上。

然後轉過身，拉起我的手。

在我手心裏劃了幾個字。

“今天......帶你......進城。”

她的手心很燙，燙得有些不正常。

指尖在寫到最後一個“城”字時，微微顫抖。

那種顫抖，帶著一股悲壯的鄭重。

班車晃悠了一個多小時。

我們來到江城最大的百貨商場。

我還記得，很多年以前，我們常來這裏。

那時候媽媽牽著我的手，腳踩細高跟，噴著法國香水。

連樓層導購都畢恭畢敬。

現在，我們像兩個誤入宮殿的乞丐。

媽媽攥著我的手越來越緊，手心的汗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