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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器械專櫃在三樓東側。

媽媽在櫃台前站了一分鐘，才鼓起勇氣開口。

“那個......助聽器......最便宜的......多少錢？”

櫃員打量了一眼她打補丁的褲腳和發黃的襯衫，語氣冷淡。

“最低端的耳背式，四千八。噪音大，效果一般。概不還價。”

“四千八，好......我要。”

媽媽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塑料袋裹了三層的布包。

打開，裏麵是一遝皺巴巴的紙幣。

最大麵額的是二十塊，更多的是五塊、一塊。

還有一把沾著灰的硬幣。

她把錢全部倒在櫃台上，彎著腰，臉幾乎貼到桌麵去數。

因為眼睛已看不太清。

她數得很慢。

每數完一遝就用手指理齊，壓在掌心底下。

櫃員不耐煩地歎了口氣。

後麵排隊的顧客小聲嘀咕：

“什麼人啊，拿一堆零錢來丟人。”

媽媽漲紅了臉，手抖得更厲害。

我站在旁邊，耳朵裏的電流聲嗡嗡作響。

我聽見了每一句嘀咕，每一聲嫌棄。

我看見了媽媽後背上細密的汗珠。

看見了她因為緊張而不停吞咽口水的喉結。

終於，數完了。

“四千零三塊兩毛。”

媽媽小聲說。

櫃員拿起那個小小的黑色塑料盒，遞了出來。

媽媽雙手接過。

那雙手布滿裂口和老繭，指甲蓋少了兩個。

可她捧著那個盒子的姿勢，小心翼翼。

她轉過身，麵向我。

眼裏湧出灼熱的光。

她打開盒子，取出那個米粒大小的耳塞。

顫抖著，一點一點地伸向我的耳朵。

嘴唇翕動著，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瑤瑤......戴上它......聽媽媽叫你......”

就在耳塞即將觸碰到我耳廓的那一秒。

“砰！”

一記沉悶的撞擊從側麵砸了過來。

一個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女人從拐角的婚紗店方向快步走來，狠狠地撞在媽媽的背上。

那力道絕不是無意的。

媽媽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栽倒。

手裏的助聽器脫手飛出。

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跌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

彈了兩下。

滾向了正在運行的自動扶梯縫隙。

“我的——！”

媽媽發出一聲嘶啞的尖叫。

她顧不上摔破的膝蓋，連滾帶爬撲向扶梯口。

伸手去掏。

“哢嚓。”

指甲蓋被卷入齒輪的邊緣，連著皮肉被掀起一層。

鮮血瞬間湧出來。

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隻知道，那個攢了半年的東西。

正在齒輪裏一點一點地被絞碎。

四千八百塊錢。

她扛了六個月的鋼筋，啃了六個月的冷饅頭，差點賣掉一隻眼睛。

此刻全變成了扶梯縫隙裏細碎的塑料渣滓。

“哎呀，真是對不起呀，沒看見您蹲這兒呢。”

林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穿著一襲純白的高定婚紗，妝容精致。

身後跟著她的母親，那個當年插足我們家庭的女人。

還有我的父親林振國。

一家三口剛從樓上的VIP婚紗定製間出來。

林嬌看著跪在扶梯口、滿手是血的媽媽。

嘴角緩緩上揚。

“這地方也是你們來的？別把地磚弄臟了呀。”

媽媽好像根本沒聽見她說話。

她還在用那隻血淋淋的手，拚命地從扶梯縫隙裏摳著什麼。

哪怕隻剩一個零件，隻要還能用，隻要還能讓我聽見一點聲音。

“別摳了，臟死了。”

林嬌蹲下來，細高跟鞋精準地碾壓在媽媽那隻受傷的手背上。

“你求我呀。”

“求我，我就讓我爸給你買個最好的。能聽清一百米外講話的那種。”

媽媽終於抬起了頭。

她的臉上糊滿了血和淚，眼神裏的光已經全滅了。

隻剩下一種讓我渾身發冷的東西——認命。

林振國走了過來。

他西裝筆挺，皮鞋鋥亮，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前妻，眼神就像看路邊的爛木頭。

“正好，今天是嬌嬌定婚紗的日子。”

他從錢包裏抽出幾張嶄新的紅色鈔票。

輕飄飄地甩在媽媽麵前。

“你當著所有人的麵，給嬌嬌磕三個響頭，大大方方地說一句恭喜。這些錢，就當是我賞你的。”

商場裏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舉起了手機拍攝。

有人竊竊私語。

沒有人上前幫忙。

林嬌雙手抱胸，臉上寫滿了興奮。

“磕吧，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跪了。”

媽媽緩緩低下了頭。

她看了看地上的紅鈔票，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聽不見也看不懂”的我。

她的嘴唇在發抖。

很久之後，她閉上了眼睛。

那雙布滿老繭和血痂的手。

一點一點地撐住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麵。

她彎下了脊梁。

膝蓋觸地。

為了那堆碎渣。

為了我或許永遠都聽不見的一聲“瑤瑤”。

她真的準備磕下去了。

那顆頭顱，正一寸一寸地靠近惡人的腳麵。

我腦海中緊繃了三年的弦，徹底崩斷。

我伸出手，死死扣住了媽媽的肩膀。

用盡全身力氣，將她即將落地的額頭拉了回來。

沉默了整整三年的我，張開幹澀的嘴唇。

“媽——”

“不準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