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跑得太急了。
她的腰在工地上落了舊傷。
劇烈運動時,整條脊椎都在疼痛。
洗衣盆被甩了出去,泥水濺了一地。
她撲到鳥籠前,張開雙臂擋住。
用自己幹瘦的身體當了一麵牆。
“你要燒就燒我!別動這隻鳥!”
媽媽眼睛通紅,聲音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瘋勁。
林嬌被她突如其來的凶狠嚇一跳,隨即惱羞成怒。
“給我拉開她。”
保鏢上前,一隻手提住了媽媽的後領,將她從鳥籠前拽開。
“砰。”
媽媽的背撞在堆滿雜物的泔水桶上。
半桶隔夜的剩飯菜湯,連著油膩殘渣,全潑在她身上。
酸臭味瞬間彌漫。
林嬌嫌惡地後退兩步,卻笑得更加燦爛。
“哎呦,不好意思啊大媽,我還以為你是垃圾桶裏爬出來的呢。”
她身後的保鏢也跟著笑了。
笑聲很響,在破敗小院裏回蕩。
媽媽坐在泥水裏。
她沒有看林嬌。
她的第一反應是轉頭看向門口的我。
視線對上的一瞬間,她慌亂地用沾滿菜湯的手抹了抹臉。
想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狼狽。
“別......別看......”
她衝著我比劃著,手勢僵硬而急切。
她怕我看見她的不堪。
怕她最後一點尊嚴,在女兒麵前碎成渣。
我沒有閉眼,我死死地盯著。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肉裏。
林嬌並沒有真的燒那隻鳥,她很享受這種戲耍的快感。
蹲下身,從地上撿起那根八哥羽毛,捏在指尖把玩。
“聽說你每天晚上,求這隻破鳥叫你女兒的名字?”
林嬌歪著頭,聲音甜得發膩。
“你知道嗎,我爸下個月結婚,辦的是江城半島酒店的宴會廳。”
”你女兒三年前的醫藥費,還不夠那場婚禮的一束花。”
“所以你就別折騰了,該認命就認命吧。”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路過我身邊時,她停了一下。
貼著我的耳朵,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輕說了一句:
“好姐姐,三年前推你那一下,其實我沒用多大力氣。
誰讓你不長眼,非要撞破我媽的好事呢。”
她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後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上了車。
車輪碾過泥坑,濺起的泥水再次打在還坐在地上的媽媽臉上。
引擎聲漸漸遠去。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媽媽慢慢爬起來。
她沒有哭。
她隻是機械地走到泔水桶前,把翻倒的桶扶正。
然後蹲下來,一片一片地撿起被踩散的紙殼。
那是她這幾天從垃圾站翻出來的,攢夠了可以賣三塊錢。
忽然。
籠子裏的八哥沙啞地叫了一聲。
“瑤......瑤......”
那是媽媽磕了無數個頭,換來的走了調的模仿。
媽媽的手一抖,紙殼從指間散落。
她慢慢蹲在地上,抱住膝蓋。
把臉埋在沾滿酸臭的袖子裏,發出一聲哀鳴。
我站在台階上,木然地看著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
風吹過來,我聽見媽媽的呢喃。
“老天爺,求求你,收了我吧。”
“別再折磨我的瑤瑤了。”
我閉上了眼睛。
喉嚨裏湧起一股腥甜。
媽,我不疼。
最疼的,是看著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