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鐵根開始給媽媽分最遠最重的地。
天還沒亮出工哨子響了,媽媽扛著鋤頭往地頭走,我跟在旁邊。
“你來幹什麼,”她扭頭看我,“你手還沒好。”
“陪你。”
她沒再說,走慢了半步跟我並排了。
快到地頭的時候,我聽到後麵有人說話,是趙鐵根跟他的人在講,沒避人。
“秀雲那個知青,讀了那麼多書,娶回來教孩子認字,當擺件也值了。”
旁邊人笑了。
媽媽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往前走了。
我看她的臉,嘴抿著,握鋤頭的手指關節全白了。
到了地頭她一句話沒說,從早刨到晌午,手心磨出了泡。
中午歇工的時候她坐在田埂上,盯著遠處的山發呆。
我坐在她旁邊,遞給她一壺水。
“秀雲,你以前想過以後幹什麼嗎?”
她接過水喝了一口,沒回答。
“我聽人說你文章寫得好,考大學肯定沒問題。”
媽媽的手停了一下,把水壺放在膝蓋上。
“考什麼大學,回不了城考什麼大學。”
“要是能回呢?”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點什麼,但很快又滅了。
“南枝,你別說這種話,讓人聽見了不好。”
她起身繼續幹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在心裏把那張火車票的出發日期又算了一遍。
還剩四天。
當天下午外婆帶了兩個村裏的嬸子來了知青宿舍,進門就哭。
“秀雲從小懂事,這件事媽就求你這一回。”
兩個嬸子幫腔。
“你媽不容易。”
“鐵根那孩子其實不差。”
媽媽坐在那低著頭,沒哭也沒說話。
外婆越哭越厲害,抹著眼淚。
“媽要是害你,媽不得好死。”
“嬸子。”我站起來。
外婆抬頭看我,臉上的淚還掛著,但眼神已經變了。
“您哭得很傷心,但哭完了要嫁的是秀雲不是您。您說為她好,那嫁過去以後好在哪裏?”
屋裏靜了。
外婆收了聲用帕子擦臉。
“這丫頭怎麼哪兒都有她。”
人走了以後,媽媽在灶台前站了很久沒開火。
我蹲在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秀雲,你要是真的想留在這,想嫁給趙鐵根,你告訴我,我不攔你。但你現在不是想嫁,你是被逼得沒路了。”
媽媽拿著鐵勺的手停在半空。
“你有路。”我說。
她偏過頭看我,眼眶紅了。
“什麼路?”
我張了張嘴。
火車票就在床板夾層裏,我伸手就能拿到。
但她還不完全信我。
現在拿出來,她隻會覺得我瘋了。
“你信我就行,”我吞回了那些話,“到時候我會告訴你。”
媽媽看著我,沒說話,很久之後轉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南枝,你這個人,我看不懂。”
我也看著她。
媽,我看得懂你。
你每一步怎麼走的,每一步怎麼被推進坑裏的,我全知道。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