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有意識,不知過了多久。
我是被疼醒的。
全身劇痛,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
喉嚨裏插著管子,無法呼吸,無法發聲。
但我最先感覺到的,是恐懼。
一種刻在骨子裏、深入靈魂的恐懼。
我不記得我是誰,不記得我在哪。
腦海裏隻有一片混亂的碎片:冰冷的江水、刺耳的嘲笑聲、弟弟嫌棄的眼神、還有那個被扔進垃圾桶的助聽器。
“容容?容容你醒了?”
媽媽的臉突然放大在我眼前。
但我看到的不是那個為我留紅燒肉的慈母。
而是記憶碎片裏,因為我不懂唇語而把碗筷摔得震天響,指著鼻子罵我“你怎麼不去死”的女人。
“啊——!!!”
我張大嘴,發出了一聲嘶啞難聽的尖叫。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我能感覺到喉嚨的震動。
我本能地想要逃跑。
我拚命地往床角縮,雙手抱住頭,渾身劇烈地顫抖。
“別打我,別打我,我聽話,我再也不戴那個破爛了。”
我的手被束縛帶綁著,動彈不得,這讓我更加恐慌。
“容容,我是媽媽啊!沒人打你!媽媽是來看你的!”
媽媽哭著想要撲上來抱我。
她的動作在我眼裏,變成了撲上來要掐死我。
“滾!滾啊!”
我瘋狂地掙紮,手腕被束縛帶磨得鮮血淋漓,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隻知道,我要逃離這裏,逃離這些人。
“姐!姐你別怕!是我,我是明明!”
弟弟衝了過來。
他胡子拉碴,眼窩深陷,仿佛老了十歲。
他手裏拿著黑色的絲絨盒子,顫抖著打開,露出那個精致的骨傳導助聽器。
“姐,你看,這是新的助聽器。不痛了,真的不痛了。我給你戴上,戴上就能聽見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助聽器遞到我麵前。
在我混亂的大腦裏,那個黑色的東西不是禮物,而是刑具。
是那個每一次戴上都會漏電、會刺痛我、會讓我耳朵流膿的刑具。
更是那個被扔進垃圾桶,代表著我被全世界拋棄的垃圾。
“拿走!拿走!!!”
我瘋了一樣,用頭撞向弟弟的手。
“啪!”
那枚價值幾萬塊的助聽器被打飛出去,重重地摔在牆上,裂成了兩半。
“我不要戴!那是垃圾!我是垃圾!別電我!求求你們別電我!”
我跪在病床上,盡管手腳被綁著,我還是拚命地把頭往床板上磕。
“咚!咚!咚!”
鮮血順著我的額頭流下來,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一邊磕頭,一邊用我不聽使喚的手,艱難地比劃著那幾個我最熟悉的手語:“對不起。”
“我錯了。”
“我是累贅。”
“我去死。”
醫生帶著護士衝了進來,按住我,注射 了一針鎮定劑。
“病人家屬先出去!病人現在有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和認知功能退化!你們的存在就是她的過敏原!”
“她在抗拒你們!她在害怕你們!你們到底對她做過什麼?把人逼成這樣!”
醫生的怒吼聲中,弟弟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著地上那個摔得粉碎的助聽器,看著我在鎮定劑作用下漸漸癱軟,卻依然驚恐地瞪著他的眼睛。
“姐......”
他雙腿一軟,跪在了那堆碎片裏。
碎片紮進他的膝蓋,血滲了出來。
但他感覺不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