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未見過宋明發這麼大的火。
現在,他站在聚光燈下,滿臉淚水,瘋了一般維護著我。
“明明,你瘋了?”
媽媽嚇得筷子都掉了,衝上台想拉住他。
“這是你大喜的日子!”
“大喜的日子?”
宋明慘笑一聲,甩開媽媽的手。
“媽,你知道姐為什麼走嗎?是被我們逼走的!”
他顫抖著手,從西裝內側的口袋,掏出一個精致的黑色絲絨盒子。
他打開。
裏麵放著一枚最新款的骨傳導助聽器,小巧、精致。
那是我在廣告上看過的新款骨傳導助聽器。
我飄在半空,靈魂都在顫抖。
那是......給我的?
“剛才那個助聽器,是我扔的!”
宋明舉著那個盒子,泣不成聲。
“因為那個舊的早就壞了!外殼裂了縫,還在漏電!”
“每一次戴上,姐的耳廓都被電得通紅!那個耳模硬得像石頭,把她的耳朵磨爛了一層又一層,結了痂又磨破!”
“我看著心疼啊!我說給她換,她死活不肯,說要給我攢首付,要給我攢彩禮!”
“哪怕耳朵流膿了她也戴著,就為了能聽清我們說一句話!”
“剛才那個司儀,把麥克風調到最大聲對著她喊!那種噪音在她耳朵裏就是爆炸!我讓她摘下來,是怕震壞她的耳朵!”
“我罵丟人現眼,是罵那個司儀!是罵我自己沒本事!讓我姐受這種罪!”
宋明跪在地上,捧著那個還沒送出去的禮物,嚎啕大哭。
“姐,我給你買了新的耳朵,我知道你愛美,這個戴著別人看不見,你回來啊,我不結婚了,我要我姐。”
媽媽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盡。
她顫抖著手,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保溫桶。
“我就說,這孩子怎麼這麼倔。”
媽媽抹著眼淚。
“她胃不好,宴席上的菜太油太冷,我特意讓後廚給她留了一份紅燒肉,一直捂在懷裏熱著,我想著等敬完酒,讓她趁熱吃。”
爸爸也紅了眼眶,掏出那個紅包,還有一張銀行卡。
“這張卡裏有五十萬。是你弟弟的彩禮錢退了一部分,還有我和你媽把老房子抵押了貸的款。本來想今天給她個驚喜,讓她去做人工耳蝸手術。”
“我們從來沒嫌棄過她啊,隻是怕她自卑,怕她覺得拖累我們,才故意說些重話激她,想讓她對自己好點。”
看著這一家人,看著那隻昂貴的助聽器,那碗熱氣騰騰的紅燒肉,那張存滿了愛的銀行卡。
原來,我是個傻瓜。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如此敏感自卑,不問一句,就判了自己死刑。
“明明!爸!媽!”
我拚命地喊,想衝下去抱住他們,想告訴他們我不走了,我想活下去,我想戴上那個新助聽器聽聽這世界的聲音。
可我的身體徑直穿過了他們。
這時,弟弟手裏的手機響了。
他慌亂地接起,按下免提,聲音顫抖:
“姐?姐是你嗎?你快回來,我有禮物......”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我的聲音。
而是一陣刺耳的警笛聲,和醫生急促的吼叫。
“你是機主弟弟宋明嗎?我是江城第一醫院急診科!”
“你姐姐宋容在江邊溺水,被群眾救上來了!現在正在送往ICU的路上!”
“病人溺水時間過長,腦部嚴重缺氧,心跳已經停了兩次!情況非常危急!家屬馬上來醫院簽字!”
宋明的手機滑落在地,屏幕粉碎。
“救......救命......”媽媽兩眼一黑,直接暈了過去。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將我的靈魂向後拽去。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傳來了刺耳的儀器警報聲。
“滴——滴——滴——”
那是心跳監測儀的聲音。
緊接著,是無邊無際的劇痛。
那種痛,不是肉體上的,而是靈魂被強行塞回一個破碎軀殼的排斥感。
我想死。
讓我死吧。
二十萬的手術費,五十萬的房貸,還有那一大家子的希望。
現在的我,如果活下來,隻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累贅,一個隻會拖累他們的廢物。
“除顫儀充電!00焦耳!讓開!”
“砰!”
電流穿過胸膛,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有了!心跳恢複了!”
不......別救我。
求求你們,別救我。
我在黑暗中無聲地哀求,但沒有人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