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剛來縣城那會,過年我總問我媽,什麼時候可以回家看看爸爸。
換來的是滿地打斷的衣架。
“白眼狼!我費勁心思把你從山裏帶出來享福,你不感恩我,心裏還想著那個窩囊廢!”
每次打完我她都會在我麵前哭訴自己的不容易。
她說我是她的掌上明珠,她是我媽,不會害我,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
她還說,陪著我、照顧我的是她,我卻一直想著爸爸,她很傷心。
我愧疚。
再也不敢提爸爸,再也不敢想爸爸。
就像現在這樣。
她抹著眼淚,聲音帶著哽咽,
“考上你也不許去!”
“你瞞著我考粵城公務員也就算了,現在回來第一件事不和我回家反而去看那個對你不管不問的窩囊廢?”
“都說養兒防老,我這還沒老呢,女兒就不管我了......”
她紅著眼眶,嘴唇抖個不停。
我站在她麵前,一臉平靜。
排隊進站的人不少,議論聲像沾了油的針,滑溜溜鑽進我耳朵。
“這孩子一看就是沒吃過苦,被她媽慣壞了,去粵城溜達一圈就覺得自己行了,等著吧,有她吃虧的時候。”
“典型的白眼狼,我聽好一會了,她媽句句都是為她打算,她還委屈上了,真是顛倒黑白。”
“就是,就是。你瞧瞧,她媽媽哭成這樣了,她像個死人一樣一動不動,真是沒良心。”
她的眼淚我早就麻木了。
每次這麼一折騰,
“我想幹什麼”都會妥協成“她想讓我幹什麼”。
我攥緊手心,深吸一口氣,“媽,去爸那的票我已經買好了,這次我要回去,誰也攔不住我。”
最後幾個字我幾乎是一個個蹦出來的。
她一愣,吸了吸鼻子,聲音刺耳,
“你要去是吧!好,你去!我不拖累你,我明天就去死!”
“我葬禮你也不用來了,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你就當沒我這個媽!”
又是這樣。
隻要我顯露出一點自己的堅決,
我媽就會像鬼打牆一樣落腳到“為我好”、“白眼狼”、“要去死”這些詞上。
畢竟是我親媽,養了我這麼多年,我的心也沒有硬到真的和她斷絕關係。
思索再三我翻了翻車票,又一次妥協了。
她這才擦了淚,露出勝利的笑。
這次,她又贏了......
我媽沒帶我回出租屋,而是停在一棟小洋樓跟前。
“媽,這是哪?不是回家嗎?”
我媽笑著挽住我的手臂,“傻孩子,這就是你的家。”
“什麼......什麼意思?”
“我給你買的。”我媽握住我的手,語氣親昵,
“女孩子嘛,房子就是底氣,以後嫁人了,在婆家也能直起腰杆。”
“媽都是為你好。”
說真的,我有些受寵若驚。
之前,我媽的每一次為我好都讓我不寒而栗。
這次更讓我膽戰心驚。
“媽,這房子可不便宜,按江縣的房價起碼00萬,你哪來的那麼多錢?”
來縣城後,我媽幾乎每天都在往麻將館送錢,根本攢不下錢。
她知道瞞不過我,扣著指甲,氣定神閑,“那個窩囊廢給的。”
我爸?
三天前我爸打電話告訴我有重要的事告訴我,難不成是買房子的事?
可我爸就是一個普通山民,怎麼會有這麼多錢?
我掏出手機想打電話確認被我媽伸手攔下。
“別打了,病歪歪幾年,已經死了。”
“前幾年你忙著備考公務員,怕你分心我就沒告訴你,我這都是為你好。”
她“嘖”了聲,輕飄飄說,“你爸那個窩囊廢也是會挑時候,偏挑你要考試時候死,幹啥啥不行,盡會添亂......”
我腦袋轟一下炸開。
我努力回想爸爸的樣子,可太久不見,早就模糊了。
隻記得那時他在山裏撿菌子,我就跟在他屁股後麵。
鄰居打趣,說我小小年紀就開始接我爸的班了,我爸聽到後臉拉的老長。
“燕燕,爸爸穿草鞋,燕燕長大後要穿皮鞋。”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
現在,
我懂了。
拚了命考上公務員,穿上皮鞋。
可他卻再也看不到了。
我媽並沒有注意到我的情緒,拉著我自顧自開門。
“燕燕,你看,這房子多大,你不是想考公務員嘛,考江縣就很不錯,別太貪了。”
“你是我生養的,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是沒有本事留在粵城的,趁還沒有入職及時止損。”
“我這都是為你好。”
我用力甩開她的手,忍不住發笑。
“媽,我還沒去粵城你怎麼就知道我沒有本事留下?”
“從小到大,你一直說為我好,是真的為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