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是急性腸胃炎,那天上吐下瀉,實在撐不住才請的假。我有醫院證明,不是故意......“
我的解釋在喧鬧的飯桌上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大伯剔著牙,嗤笑一聲:“我年輕時候拉肚子照樣扛麻包,現在的孩子,真是嬌氣。”
“就是,”姑姑抿了口酒,眼神斜睨過來,“我看就是不想幹活,找借口偷懶吧。翩然,你這實習態度可不行,給你媽丟人。”
媽媽見狀,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
“傅翩然,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實習生代表的是學校的臉麵?你隨隨便便一個不舒服,就撂挑子走人,傳到合作單位耳朵裏,人家怎麼看我?怎麼看我們學院?”
“我不是隨隨便便......”
“你就是!“
滿桌瞬間死寂,隻有電視裏春晚小品不合時宜的笑聲在回蕩。
淚水不受控製地湧上來,我死死咬著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我看你就是缺乏紀律性,一點小病小痛就忍不了,將來能成什麼大事?”
她繞過桌子朝我走來,陰影籠罩,山雨欲來:
“今天當著所有長輩的麵,你給我好好反省,就跪著說‘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隨便請假給媽媽蒙羞了’,一邊說一邊扇自己巴掌,直到我滿意為止。”
我僵硬地坐著,全身的血液都往頭頂衝。
“此外,我還會用手機記錄,以後你上班了還是隨隨便便請假,我就把這段視頻發給你們主管,讓你提提神。“
媽媽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攝像頭精準對著我慘白的臉。
可我的膝蓋像生了鏽,怎麼也彎不下去。
“翩然,”媽媽的聲音冷了下來,“配合。”
“我不。”兩個字從牙縫裏擠出來,輕得像歎息,卻用盡了我全身力氣。
媽媽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反抗。
下一秒,她的巴掌落了下來。
清脆響亮,打得我偏過頭去,耳朵嗡嗡作響。
她一把抓住我的頭發,把我從椅子上拖下來:
“我養你這麼大,教你做人,你就這麼報答我?跪下!”
我的膝蓋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仰頭看著這個生我養我的女人,看著她臉上那憤怒的神情,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積壓了二十年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決堤,衝垮了懦弱的堤防:
“我不跪!我是不是你女兒?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對我?”
我指著滿桌的親戚,手指顫抖:
“就為了給他們看,就為了證明你教子有方,所以我就要配合你?你要立威,我當靶子;你要麵子,我當醜角;你怕別人說閑話,我就活該挨最狠的打,受最毒的羞辱!”
我的聲音因為哭喊而劈裂,卻停不下來:
“可我也是個人啊!我也有臉,有心,我也會疼啊!”
“我到底要做到什麼地步,你才肯給我留一點點尊嚴?”
我淚流不止,眼神死死盯著我此生最愛的人,可她隻是嗤笑了一聲:
“你是我生的,我打你需要理由嗎?”
最後一塊巨石,砸碎了我心裏殘存的最後一絲幻想,我的心徹底死了。
媽媽直起身,拽著我的胳膊把我往外拖:
“既然你不做,那就滾出去跪著!跪到你想明白為止!”
我任由她將我拖到陽台,寒風瞬間灌滿我的衣服。
她砰地關上門,落了鎖。
玻璃門內,暖黃色的燈光,豐盛的年夜飯,重新響起的談笑聲,是另一個世界。
而我,跪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裏,雪花一片片落在我的頭發上。
身體不受控製地發抖,牙齒打顫,手指凍得發紫。
可是心卻奇怪地平靜下來,甚至感覺不到痛了。
我跪得筆直,隔著玻璃,看著那個生我的女人笑著給表弟夾菜,聽著她高談闊論教育心得。
然後,我慢慢地,朝著玻璃門的方向,扯出一個笑容。
媽。
這是我最後一次,配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