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三十傍晚,我拎著兩大袋行李推開家門,暖氣裹著飯菜香和嘈雜人聲撲麵而來。
客廳裏坐滿了人,表弟正拿著新買的玩具槍滿屋跑。
“翩然回來啦?”媽媽從廚房探頭,臉上堆著招待客人的標準笑容:
“快換鞋洗手,就等你了。”
聲音是溫和的,仿佛上午在辦公室揪我耳朵的是另一個人。
親戚們聽見動靜紛紛圍過來,我隻能木著臉,機械地打招呼。
話音未落,“啪”一聲脆響,後頸突然一陣刺痛。
表弟舉著玩具槍,嬉皮笑臉地躲在沙發後:
“打中了!姐你真呆,都不知道躲!”
滿屋子人哄笑起來。
“哎喲,打得好!翩然這孩子從小就是憨,讓幹嘛就幹嘛,被她媽調教得多好!”
所有人都笑著,仿佛我隻是這場團圓戲裏一個理應被調侃的醜角。
我笑不出來,後頸的刺痛像一根細針,紮進了早就麻木的神經末梢。
飯桌上,推杯換盞,大伯端著酒杯,滿臉紅光:
“要我說,還是趙老師會教孩子!看翩然,多穩重,學習好又懂事,哪像我家那皮猴!”
我媽擺擺手,笑容裏帶著得意:
“孩子不教育不行。翩然這孩子,就是太悶,打都不知道哭。”
“隨她爸唄。”舅舅嗤笑,“三棍子打不出個屁。”
我低頭扒飯,筷子卻在發抖,哭了隻會被打得更狠。
表弟忽然碰翻了可樂,褐色的液體灑了一桌,順著桌沿滴到我褲子上。
“哎呀!”表弟大叫,全桌目光又聚焦過來。
“翩然你怎麼回事?”我媽立刻皺眉,“不知道看著點弟弟?”
“不是我......”
“還頂嘴?”她聲音一沉,“趕緊拿抹布擦幹淨!這麼大個人了,一點眼力見沒有,不知道幫著照顧弟弟?去,再給你弟盛碗湯。”
我默默起身,去拿抹布,去盛湯。
表弟對我做鬼臉,大人們繼續喝酒聊天。
“要我說,翩然將來找對象都難。這麼蠢,誰家願意要?”
“可不是嘛,學習好有什麼用,人情世故一竅不通......”
這樣的戲碼一年上演一次,我端著湯碗的手抖得厲害,幾乎要潑出來。
姑姑咂摸著嘴裏的酒,又開始了:
“去年她媽不過是讓她在親戚麵前表演個節目,她扭扭捏捏不肯,結果呢?”
她故意停頓,引得眾人好奇,舅舅立刻接上:
“趙老師當場就火了,讓她去儲藏室跪著反省。後來我進去找東西,哎喲我的天......皮帶抽得那叫一個狠,背上腿上都是血檁子,這孩子愣是咬著嘴唇一聲沒吭。趙老師還跟我們說,這叫耐受力訓練,多新鮮啊。”
滿桌響起一陣複雜的唏噓和低笑,我媽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說:“玉不琢不成器。”
說完,我媽放下了筷子,熟悉的目光鎖定在我身上,仿佛剛才那些關於抽打的議論隻是一個熱身。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這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每次過年,每次親戚聚集的場合,當酒過三巡,媽媽需要我配合她時,這個眼神就會出現。
她無數次在私底下撫摸我的傷口,對我柔聲勸慰:
“我對你嚴厲,我不對你凶,不拿你立規矩,別人就會覺得我們這個家好欺負,覺得我這個人的沒本事鎮不住場麵!”
“翩然,你是媽媽的女兒,爸爸走的早,隻有我們相依為命,你得體諒媽媽,得配合媽媽。媽媽在外麵硬氣,咱們家才能不被看低,懂嗎?”
每次聽見她說這話,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又幹又澀。
我想問她,為了不被別人欺負,你就可以欺負我嗎?
你鎮住場麵的方式,就是一次次把我踩在腳底下,給別人看嗎?
可一看到她眼角的皺紋時,我就說不出話了。
和現在一樣,隻能配合,不能反抗。
媽媽精準捕捉到我的順從,重新拾起了剛才的話題:
“對了翩然,話又說回來。前幾天,我碰見你們實習公司的王經理了。”
“聽說你因為身體不適,請了半天假?”
血液瞬間凍住,又在下一秒瘋狂衝向頭頂。
來了,又是我配合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