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冷像無數細針,從每個毛孔紮進來,起初還能感覺到刺痛,後來就麻木了。
透過結霜的玻璃門,我看見客廳裏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暖光。
媽媽正在給表弟剝蝦,動作溫柔,笑容滿麵。
舅舅舉著酒杯說什麼,一桌人都笑起來,媽媽也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
那麼開心。
時間一點點流逝,電視裏春晚的節目換了一個又一個。
媽媽起身去廚房,端出一盤水果,經過陽台時,她的目光隨意地掃過來,和我對視了一秒。
就那麼一秒,她眼神裏什麼情緒都沒有,隻是笑著把水果放在茶幾上:“大家嘗嘗,這橙子甜。”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製地打擺子,牙齒咯咯作響。
冷到極致,反而有種詭異的溫暖感從骨頭深處滲出來。
我忽然想起五歲的除夕夜,爸爸還在的時候。
我不小心打翻了媽媽剛泡好的茶,燙到了手,哇哇大哭。
媽媽當時就急了,舉手要打,爸爸一把將我抱起來,護在懷裏,對媽媽說:
“大過年的,孩子也不是故意的,你別嚇著她。”
他把我抱到水龍頭下,用涼水衝我的手,一邊衝一邊輕輕吹氣:
“然然不哭,爸爸吹吹就不疼了。”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我冰涼的小手整個包在裏麵。
那是我記憶中,最後一次被無條件地保護。
後來爸爸病了,走了。
媽媽抱著我哭了一整夜,說以後就剩我們娘倆了,我們要相依為命,要爭氣,不能讓人看低。
那時候我緊緊摟著她的脖子,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聽話,要懂事,要成為她的驕傲。
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爭氣成了不能出錯,懂事成了配合,驕傲成了立威的工具?
初一那年,同桌冤枉我偷了她的鋼筆,媽媽當著全班的麵扇我耳光,逼我道歉。
高三那年,我發高燒還堅持學習,暈倒在教室。
送到醫院後醒來看見她坐在床邊,我以為她會心疼。
她卻說:“你知道多少雙眼睛看著嗎?你就不能忍忍?這麼嬌氣,以後怎麼成大事?”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說,這是為了我好,為了我們好。
每一次,我都信了。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努力,足夠配合,總有一天她會看見,會為我驕傲,會像別人的媽媽一樣,摸摸我的頭,說一句“我的女兒真棒”。
我終於明白了,她永遠不會,不會愛我,不會在乎我。
也好。
不冷了。
不疼了。
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電視裏主持人的聲音透過玻璃門傳出來,模糊而遙遠:
“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讓我們倒計時——”
“十、九、八...”
客廳裏所有人都站起來,麵朝電視,跟著一起倒數。
媽媽也站起來,臉上洋溢著笑容。
“七、六、五...”
表弟興奮地跳著,親戚們舉杯準備慶祝。
“四、三、二...”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世界變成一片旋轉的白。
“一!新年快樂!”
歡呼聲,碰杯聲,笑聲。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絢爛的光芒透過玻璃,映在我的臉上。
我慢慢閉上眼睛,身體向前傾倒,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玻璃門上。
發出很輕的一聲,是新年微弱的回音。
下一秒,陽台門被一把拽開,表弟舉著炮仗興奮不已:
“姐,你媽讓你用炮仗取取暖,看招!”
可他手中的炮仗還未扔出,小臉“唰”地變得慘白,指著我恐懼大喊:
“姐......姐姐她不動了......成......冰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