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睜眼,已回到馬市後院。
廂房燒得隻剩焦黑骨架,我隻能擠在水房鋪好的薄褥上。
守在一旁的是店裏最年幼的幫工阿越。
“是吳叔背東家回來的,您昏了整整七日。”
見我起身,他慌忙來扶,“能拾掇的物件都收回來了,隻是這院子…”
我瞥向床頭。
沈澄砸我的紫檀匣子敞著口。
字跡歪扭的信箋上,壓了枚古怪花紋的石牌。
我摩挲著,端詳,像是外邦某種圖騰。
信箋署名是耶律檀。
我記起來了。
三年前他重傷昏倒在馬行外,我留了他養傷。
前不久剛命人送來的感謝信,我還沒來得及拆。
此刻展開,寥寥數行。
卻讓我渾身發冷。
耶律檀,竟是契丹王子。
馬上就要揮兵南下的契丹。
他怎麼敢,向我個外族人提這樣的請求?
石牌攥進掌心,花紋硌得生疼。
“吳叔呢?”
“吳叔他…”,阿越哽了哽,“他帶著店裏所有弟兄,去尚書府討公道了…到今日都沒回來…”
“什麼!”
我猛地起身,眼前發黑。
匣子哐當翻倒。
被石牌壓住的信箋一角,赫然寫著“借馬”二字。
——
我趕到尚書府時,朱門緊閉。
隻能繞去後院,卻見濃煙衝天。
火光裏,沈澄左右手各挽著裴照和一名中年男人。
“愚民就是愚民,居然敢上門給賤婢要說法?”
“幸虧父親疼我,給我出了口惡氣!”
她甜笑著依偎在男人肩頭,眼底卻流露出恨意。
“趕緊的,燒幹淨些!把衣灰骨灰分開掩埋,別露了破綻。”
衣灰骨灰?我渾身一震。
目光在火堆裏搜尋著,竟看見了一隻燒剩白骨的手。
指間的戒指鬆鬆垮垮,正是去歲我送吳叔的壽禮。
沒燒完的衣服襟口,繡著我祝氏馬行的“祝”字。
吳叔…張哥…小六…
那些活生生的麵孔,那些跟我討生活、叫我“東家”的好夥計。
全在這火裏,成了灰。
我死死咬住手背,血腥味漫進口腔,才壓住那聲瀕死的嗚咽。
“斬草除根。”沈澄笑得殘忍,“免得那賤婢破罐子破摔!”
裴照嘴唇動了動,“澄兒,我已警告過她莫要亂說…何必再造殺孽?若陛下知曉…”
“如今邊境告急,陛下焦頭爛額,哪有閑暇理會幾條賤民的性命?”
沈父拂須微笑,目光銳利,“賢婿這般踟躕,莫非還惦念著與那女子的舊情?”
裴照臉色一白。
“怎麼會…”,他頓了頓,“一切但憑嶽父大人做主。”
沈父滿意點頭,揮手招來侍衛。
“傳令下去,暗中通緝祝笙笙,格殺勿論。”
我心頭一凜,轉身欲逃。
卻絆倒了牆根的花盆。
響聲驚動了屋裏的人,腳步聲疾湧而來。
我被狠狠按在地上,臉頰碾進碎石。
沈澄彎腰,用鞭柄抬起我的下巴,笑容燦爛。
“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本宮是不能動你,可我爹能呀…”
正當沈父準備命人動手,她卻又改了主意。
“父親且慢!”
沈澄忽然眨眨眼,“前線正缺勞軍女子,將她混入糧草車隊,送去軍營吧!反正她這副身子也爛了…”
裴照猛地抬眼,嘴唇翕動,卻最終歸於沉默。
很快我被捆緊手腳,塞進運送物資的木箱。
車隊顛簸向北,離京城越來越遠。
邊境的風沙透過箱縫鑽進喉嚨。
我蜷縮在黑暗裏,胸腔深處翻湧的隻剩恨。
抵達前線那夜,數百支箭矢撕裂破空而來。
驛站瞬間陷入刀光劍影。
“啪嗒”一聲,我箱籠的鎖被斬開。
刺目火光中,碧色眼眸映著跳動的火焰。
耶律檀伸出手,眸中帶笑。
“恩公托人送的信,我收到了。希望…我沒有來遲。”
我看向他身後。
阿越氣喘籲籲地站在不遠處,用力朝我點頭。
年輕人腿腳就是快。
我攤開掌心,遞過去半塊西山舊窯的密鑰。
“平安護送我到契丹地界,我會給你另外半枚。”
“耶律檀,記住我要的東西。
火光在我眼中翻滾,燒盡最後一點溫度。
“我要沈家父女,和裴照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