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耶律檀說到做到。
他把我安頓在契丹邊境的氈帳裏,給了個牧羊女的新身份。
我也信守承諾,讓阿越帶他去西山舊窯。
糧草搬空後,又馬不停蹄前往祝氏馬場。
那是我瞞著所有人,在更北處私建的育馬地。
三千匹戰馬被連夜策往契丹。
七日後,耶律檀風塵仆仆回來時,我正在氈帳外學著熬羊湯。
他滿身風霜,抓起滾燙的土碗囫圇灌下,燙得嘶氣也不停。
我來不及攔,半鍋湯已見了底。
“不燙麼?”
“行軍路上生肉都嚼過。”他抹了把嘴,咧嘴笑,“這算什麼?”
我也笑了,沒說話。
他打量我,“傷好得怎樣了?”
我活動了下肩背,鞭傷結痂處隱隱發癢。
“恢複得還行,多虧你找的大夫。”我朝湯鍋揚揚下巴,“瞧,都能下廚了。”
談笑間,我嗅到空氣裏一絲鐵鏽味。
不是羊血,是人血。
“你受傷了?”
耶律檀怔了怔,隨即笑開。
還是沒瞞住你這鼻子。”
他解開皮甲,右胸纏著的麻布洇出血跡,“怎麼每次我掛彩,總能撞上你?”
“到底怎麼回事?”
他才坦白,在祝氏馬場遭遇了另一隊人馬。
“是去搶馬的?”我蹙眉,“契丹內部分支?”
“不。”他抬眼,碧眸深深看向我,“是你的舊情人,裴照。”
我愣住。
是了。
更北育馬場的位置,隻剩我、阿越和他知曉。
如今大晟與契丹戰事吃緊,邊關連失三城。
他這新晉參將若想建功立業、向兵部尚書嶽父示好,還有什麼比搶回這批戰馬更快捷?
“他帶的人多,我們本來落了下風。”
耶律檀指了指傷口,“這劍,是他賞的。”
裴照筋骨好,天賦佳。
那武狀元的頭銜並非浪得虛名。
恍然想起,那些劍光如雪的夜。
他說笙笙,待我練成這招破雲式,便舞給你看。
而我總在灶邊溫著宵夜,等他滿頭大汗地跑來,孩子氣地討一碗甜羹。
如今,他那劍法早就爐火純青。
隻是再不會舞給我看了。
“那你們搶到了嗎?”
耶律檀點頭,笑意裏藏了絲狡黠。
“多虧了你。”
“我?”
“交手時,裴照厲聲問我如何得知馬場位置。”
他慢條斯理撕了塊饢,蘸著殘餘的湯,“我說,是你的幫工阿越告訴我的。”
我呼吸一滯。
“他愣了半瞬…就這半瞬,我劃了他手臂一刀。”
耶律檀比劃著,“他翻身躲開,劍尖都在顫,追問我怎麼會認識阿越?”
氈帳外風聲嗚咽。
我仿佛看見那片荒原上,裴照勒馬急停的模樣。
“我說,是在江邊發現阿越的…那時他正抱著你的屍體,哭得像個孩子。”
耶律檀的聲音很輕,“裴照手一鬆,劍竟脫了手。”
他放下空碗,目光落在我臉上,“我捅穿他腹部時,他還死死攥著我腕子問…她真的死了?
帳內靜得隻剩柴火劈啪。
我垂下眼,盯著自己掌心交錯的舊繭。
這些年搬草料,馴烈馬,打算盤留下的痕跡。
多可笑。
他親手灌我落胎藥,送我上絕路時,眼皮都沒顫一下。
如今敵人嘴裏真假不明的死訊,竟讓他在生死搏殺中走了神。
“搶到就好。”
我起身,把整鍋湯推到他麵前,“都給你吧!”
“祝笙笙。”他叫住我。
我回頭。
“裴照沒死,援軍到了。”
耶律檀頓了頓,“他已被封為右先鋒,三日後在烏蘭關口,我們恐怕會狹路相逢。”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你想做什麼就去做。”
我掀開氈簾,寒風灌進來,“別忘了答應我的事就行。”
邁出兩步,我卻折返回來。
腕上那隻白玉鐲子,被灶火映得溫潤。
這是裴照送我的定情信物,七年來我從未離身。
我褪下它,輕輕放在耶律檀手邊。
“這個在戰場上,也許能幫到你。”
耶律檀拿起玉鐲,指尖摩挲著內側刻著極小的“照”字。
沒問為什麼,隻點了點頭。
我轉身走入風雪。
其實,我也很想看看。
當這隻鐲子出現在敵軍將領手中時,那位右先鋒裴照,會不會再次失手被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