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醒來時,人已在首輔府。
裴淵守在她床邊,眼窩烏青,滿臉胡渣,顯然是一夜沒睡。
“阿姝,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的。我隻是做給所有人看,想讓陛下饒過你。”
薑姝嗤笑一聲,“那我為什麼挨罰,裴首輔你不清楚嗎?”
裴淵頓時仿佛被踩住尾巴的貓,聲音一點點冷下來。
“阿姝,這是你身為首輔夫人的命。昭月是太後,是君,即便她錯了,也沒人能懲罰她。她出身高貴,從小沒受過什麼苦。不像你......有生活經驗,想必這點苦對你而言沒什麼。”
是命?這點苦?
薑姝聽著他一句句用詞,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荒謬。
敢情她身上的傷口,她掉下的皮肉,他都看不到?!
她多想像從前那樣歇斯底裏。
可話到嘴邊時,竟連搭理他的力氣也沒有,最終隻是無聲地偏過頭。
卻沒想到,裴淵接下來的一句話,再次讓她愣在當場。
“對了,昨日在你昏過去時,昭月注意到了你衣角的丹青手法。我見她喜歡,便將之前你用那種手法描摹的一幅掛畫送給了她,以此免去對你的懲罰,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話落,薑姝瞳孔驟縮,連帶著呼吸開始發顫。
她將目光轉向掛畫的位置。
果然空空如也。
那是她上個月參加翰林院競賽的作品。
若是沒記錯的話,今日評比結果就能出來。
可現在,卻被裴淵送給林昭月占為己有。
屆時,她薑姝,隻能成為偷太後畫作的小偷!
她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點點裂痕。
裴淵卻不悅地皺了皺眉,不以為意道,“薑姝,你有必要那麼小家子氣嗎?一幅畫作而已,搞得像什麼貴重物品似的。”
小家子氣?
原來在他眼中,她就是這樣的人。
她剛要開口解釋的欲望瞬間如泄了氣的皮球,化為灰燼。
眸子從死寂變成麻木,隻在頃刻間。
“所以,這是妾身的榮幸,妾身應該感恩戴德,大人滿意了嗎?”
裴淵總覺得她似乎意有所指,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裏有問題。
直到半個時辰後,比賽放榜結果傳遍整個京城時,他終於知道了緣由——
薑姝偷盜太後畫作,成了整個學術界的恥辱,此後再無讀書識字的權利。
裴淵醞釀半晌,道歉的話還未說出口,兩人便被一道急詔召進宮。
未央宮內,幼帝昏迷不醒,太醫跪了一地。
宮人們戰戰兢兢地擦著滿是鮮血的地麵,整個宮殿噤若寒蟬。
林昭月麵色難看,顯然是剛下令殺過人。
“陛下得了天花,這群庸醫束手無策,需要找個血液同源的人試藥。可這血液罕見,放眼整個南楚,根本找不出幾個人......”
語畢,她頓了頓,將目光放在薑姝身上。
“阿淵,本宮記得,北秦人血脈特殊,而你的夫人正好也是罕見血液......”
“不可!”
“妾身願意為陛下試藥。”
兩人同時開口。
裴淵看著神色木訥、仿佛對一切都不在乎的薑姝,最近憋出的火氣在頃刻間宣泄而出。
“薑姝,你到底有完沒完?就算你生我的氣,總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吧?血液是人的身體之本......”
然而,他還未說完,就見她定定看著他,眼裏泛著一抹疑惑。
“之前我們無數次吵架,你對我說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身為臣子理當為陛下和娘娘分憂。”
“如今陛下危在旦夕,妾身謹記你的教誨,主動以身試藥,難道有錯嗎?還是說,那隻是大人冠冕堂皇的說辭?”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
熟料,不等裴淵說完,薑姝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下將太醫手中的三種藥丸一口吞下。
頓時,她全身泛起紅色疙瘩,隨後當眾開始抽搐,又暈了過去。
“阿姝!太醫,快救救她。”
裴淵眸光沉如寒冰,心中的失落和害怕反複交替。
其實早在進宮的路上,他已經得到消息。
那種血液雖然罕見,但他手下的人也並非酒囊飯袋,早就找好了人。
他隻是希望薑姝像從前一樣理直氣壯地同自己理論,反抗;或是服軟,求助。
而不是像現在這般,成為一個什麼都不在乎、仿佛沒有任何情緒的冰冷機器。
其實剛才,隻要她向自己求助,哪怕是裝傻充愣,他也一定不會讓昭月為難她,更不會以身試藥。
可她,為什麼就這麼執著,不肯低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