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衝出了那個地方。
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就是個凶手。
回到出租屋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推開門,屋裏一片死寂。
屋子顯得空曠。
她的碎碎念和窸窣聲消失了,連老人味都淡了。
我癱坐在沙發上,耳邊仿佛傳來她喊我“囡囡”的聲音。
“林晚箏,你自由了。”
我對自己說:“你不用再給別人洗盤子了。”
“不用再擔心回家麵對一地狼藉了,你可以重新開始了。”
可心裏的空虛怎麼也填不滿。
我跳起來,瘋狂地大掃除,要抹去她存在的痕跡。
我把她睡過的床單扯下來塞進垃圾袋。
把她用過的碗筷扔進水池,把角落裏她藏的那些空瓶子全部踩扁。
掃帚伸進床底死角,掃出了一大堆白色的東西。
我皺眉,蹲下身一看。
那是藥片。
幾百片白色藥片,醫生開給她控製病情的進口藥,一片幾十塊錢。
我為了買這些藥,每天隻睡三個小時,省吃儉用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
我以為她吃了。
可這些藥片,卻完好無損地躺在床底積灰裏,有的已經受潮發黃。
心臟猛地一痛。
我想起來,每次我要看著她吃藥,她總是抗拒。
要把藥吐出來。
我就會發火,硬灌著她吞下去。
原來,她學會了假裝吞咽,等我不注意,再偷偷吐掉藏起來。
為什麼?這藥雖苦,不至於難吃到這地步。
我在那一堆藥片旁邊,發現一張藥房收據。
那是半年前我不小心掉在地上的。
上麵用紅筆圈出了藥的價格:8 9 0元/盒。
媽媽不識字,但她認識數字。
她知道這藥貴。
她混亂的大腦裏隻有一個邏輯:我不吃,囡囡就能省錢。
囡囡省了錢,就不用辛苦洗盤子,就不用躲在廁所裏偷偷哭了。
我跪在地上,手裏攥著藥片。
眼淚砸在地板上,暈開水漬。
你是傻子嗎?你是真傻啊。
病成那樣了,連我叫什麼都快忘了,卻還記得心疼錢。
我抹了把臉,手顫抖著去掀她的枕頭。
枕頭掀開,一個黑色塑料袋露了出來。
是昨天晚上她死死護在懷裏,怎麼都不肯給我看。
今天臨走前又偷偷塞進枕頭下的那個臟袋子。
我把它拿出來。
袋子上沾著幹涸的菜湯痕跡,散發著一股異味。
我顫抖著手解開死結。
袋子打開,裏麵不是我想象中的垃圾,也不是撿來的剩飯。
第一層,是一疊整齊的試卷。
那是我小學到高中所有滿分試卷,還有那些獎狀。
紙張泛黃發脆,邊角起了毛邊,顯然被她翻看過無數次。
第二層,是一張被水泡過又晾幹的全家福。
照片上,年輕的媽媽抱著年幼的我,笑得幸福。
而旁邊爸爸的臉,已被磨白了。
那是被她的大拇指,一次又一次摩挲掉的。
她每天看著照片裏的爸爸,念叨著帶她去找老頭子。
在袋子最底層,壓著一本老黃曆。
日曆上全是紅色的圓圈和符號。
我翻開最近一頁。
昨天的日期上,畫著一個哭臉。
旁邊寫著一行扭曲的字。
那是她忘光了字怎麼寫後,硬生生照著以前的筆記描下來的:
“囡囡哭,壞人死。”
再往前翻。
每一個我想不起日子的角落,都被她記錄著。
“囡囡痛”
旁邊畫著紅色的血滴,那是我的生理期。
“肉”
那是我想吃紅燒肉的日子。
“別死”
那天我在浴缸裏睡著了,差點淹死,她嚇得守了我一夜。
我以為她是累贅。
卻不知,她在這遺忘一切的世界裏,用盡全力愛我,我卻扔了她。
就在我抱著日曆痛哭時,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對麵傳來電腦維修店小李遲疑地問:“喂,是林姐嗎?我是修電腦的小李。”
“那台電腦,真的修不好了嗎?”我啞著嗓子問。
“不是,林姐,硬盤的數據我給你恢複了一部分。”
“但是,我在係統日誌裏看到一段自動錄屏視頻。”
“就在電腦進水前幾分鐘。”
“我覺得,你應該來看看。”小李的語氣很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