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2

去往托養中心的路上,我們要倒三趟公交車,還要坐一段黑車。

正值早高峰,公交車上人擠人。

媽媽身上那股陳腐酸餿味在密閉空間裏彌漫開來。

周圍的乘客紛紛皺眉,往後縮去。

有個打扮時髦的女孩捂住鼻子,大聲跟同伴抱怨:“這什麼味兒啊?有病不在家待著,出來禍害人。”

那聲音尖銳刺耳。

我把頭扭向窗外,身體往旁邊挪了挪。

可媽媽卻毫無所覺。

她興奮地貼在車窗玻璃上,哈氣把玻璃弄得模糊。

她幹枯的手指不停在玻璃上畫圈,嘴裏念念有詞:“左轉有個大石獅子,紅房子是賣包子的,過橋了,橋下有鴨子。”

她念叨得太快,聲音又含糊。

我壓低聲音吼她:“你能不能閉嘴!再說話我就把你扔下去!”

媽媽被我嚇得一哆嗦,立刻用手捂住嘴,看著我。

車廂裏終於安靜了。

可她的手指還在大腿上不停地比劃,嘴唇無聲地蠕動。

眼神死死盯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車開到城鄉結合部,路邊突然竄出一隻流浪狗,正衝著路人狂吠。

原本安靜的媽媽,猛地發出一聲尖叫:“小白!別咬!別咬囡囡!”

她從座位上竄起來,也不管車還在開,跌跌撞撞往車門衝。

嘴裏嘶吼:“滾開!打死你!不許咬我家囡囡!”

“吱——!”司機猛地一腳急刹車。

全車人東倒西歪,我也撞在前排座椅上。

“你有病啊!想死滾遠點!”

“神經病吧這人!司機快讓她們滾下去!”

媽媽被慣性甩倒在地,頭磕在台階上,破了皮,滲出了血。

她還在拚命拍打著車門,眼神凶狠。

“那是流浪狗!不是小白!小白早就死了!你給我老實點!”

我衝過去死死按住她,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裏。

小白是我們家以前養的狗。

我五歲那年,一隻瘋狗衝進院子要咬我。

小白為了護我被咬死了。

那時候媽媽也是這樣,拿著掃帚衝上去,把那隻瘋狗趕走。

抱著嚇傻的我哭了一整夜。

她腦子壞了,忘了我是誰,卻還記得保護那個怕狗的小女孩。

可現在的我,隻覺得丟人。

我拽著她下了車,在路人目光中落荒而逃。

“媽,我求你了,別折磨我了行不行?”

我看著滿臉是血、不知所措地她。

下午三點,我們終於到了。

名為“陽光托養中心”,實則隻是郊區一處廢棄工廠改建的大院子。

兩扇大鐵門鏽跡斑斑,院牆上插滿了碎玻璃。

院子裏雜草叢生,隻有幾棵枯死的歪 脖子樹。

還沒進門,混合著消毒水、尿騷味和腐爛食物的惡臭撲麵而來。

遠處的灰樓裏,隱約傳來幾聲淒厲的哀嚎和拍打鐵窗的聲音。

院長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油漬背心,嘴裏叼著半截煙。

他眯著眼上下打量了媽媽一眼。

“一個月兩千,生活不能自理的加五百。”

“先說好,我們這兒是封閉式管理,不比大醫院,磕碰難免的。”

“要是人沒了,我們隻管送火葬場,不負責埋。”

正規的養老院一個月五六千,還要排隊。

而我現在,連明天的飯錢都在發愁。

“我簽。”

拿起筆時,我的手抖得厲害,簽字都在飄。

簽下“林晚箏”這三個字,我徹底把她扔進了這裏。

媽媽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我身後,雙手死死拽著我那一角衣擺。

她在發抖。

“媽,你在這裏等爸爸,爸爸一會兒就來接你。”

“我要去上班賺錢。”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低頭看著她腳上那雙磨得露了腳趾的布鞋。

院長衝旁邊的護工使了個眼色。

一個身材壯碩的女護工走過來,不耐煩地拽住媽媽的胳膊。

粗暴地掰開她拽著我的手。

“撒手!進了這兒就得聽話!磨磨唧唧的!”

“囡囡。”

媽媽驚慌地叫了一聲,聲音顫抖著破碎。

指尖的衣料滑走,最後一絲聯係斷了。

我別過頭,把那份簽好的“免責協議”塞給院長,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鐵門上鎖的聲音。“咣當”一聲。

鐵門把我們母女世界徹底隔絕。

媽媽沒有哭鬧撒潑,也沒有追上來拚命拍門。

她反常的安靜讓我心口一緊。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黑色鐵柵欄,媽媽被那個強壯的護工拖著往裏走。

身軀在風中搖晃。

突然,她停下腳步,掙脫了護工,轉過身。

雙手抓著鐵欄杆,把臉貼在縫隙間看著我。

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此刻幹幹淨淨,沒有恐懼,沒有怨恨。

她看著我,臉上浮現出溫柔笑容。

那是小時候我考滿分,或生病痊愈時,她才會露出的笑容。

她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她說:“快跑,別回頭。”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