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陛下,夜深了,奏折是永遠批不完的,龍體要緊,不如......移駕惜雲軒稍作歇息?”林雲溪眼波流轉,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
蕭璟聿的目光並未從堆積如山的奏折上移開,隻是擺了擺手,“不了,近日事務繁雜,朕還需再看幾份緊急奏折。雲妃先回去安寢吧,不必在此枯等。”
他的拒絕在意料之中,我了解他,每逢朝務繁忙,他常常通宵達旦。
林雲溪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便被她掩飾過去。
她非但沒有離開,反而挽起袖子,走到硯台旁,輕聲道:“那臣妾就在此陪著陛下吧。陛下為國操勞,臣妾雖不能分憂,但為您研墨添茶,略盡心意也是好的。”
說罷,她纖白的手指握住墨錠,一圈一圈地在端硯中研磨起來,墨香漸漸氤氳開。
蕭璟聿抬眼看了看她,並未再出言阻止,算是默許了。
殿內一時隻剩下燭火劈啪的輕響,墨錠與硯台摩擦的細微沙沙聲。
我盤腿坐在大殿中央,看著這幅場景。
曾幾何時,這樣的夜晚,這樣的陪伴,是我的專屬。
那時他還是太子,我是女扮男裝混入東宮的伴讀。
多少個夜晚,他在燈下苦讀聖賢書,與幕僚商議國策,或是像現在這樣批閱文書,我便如現在的林雲溪一般,安靜地陪在一旁。
隻不過,我研的墨往往濃淡不均,添的茶也時常冷熱失度,遠不如林雲溪這般恰到好處。
他有時會嫌棄地看我一眼,說我笨手笨腳,卻從未真的讓我離開。
他也曾在那樣的燈火下,悄悄握住我因練劍而帶著薄繭的手,低聲說:“聽嵐,若得你常伴左右,這漫漫長夜便也不算難熬。”
隻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如今,陪伴在他身邊的人不再是我。
我不想再看下去,意念一動,我已輕飄飄地穿過了禦書房的牆壁,融入了外麵沉沉的夜色之中。
皇城的夜寂靜而冷清,宮道漫長,廊腰縵回,琉璃瓦在淡淡的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我漫無目的地飄蕩著,像一個被遺忘的遊魂。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飄至一處僻靜的宮苑附近,隱約聽見兩個守夜小宮女的竊竊私語,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你說,雲妃娘娘近來聖眷正濃,是不是因為性子比以往沉穩了些?”
“噓!小聲點!我聽說啊,前些日子雲妃娘娘想學葉將軍平日裏那般利落打扮,還故意在陛下麵前議論了幾句邊關之事,你猜怎麼著?竟惹得陛下動了怒,當場就沉了臉,嚇得雲妃娘娘跪地請罪,好幾日都沒敢往陛下跟前湊呢!”
“啊?陛下不是一直待葉將軍最為特別嗎?宮中誰人不知,陛下許她禦前佩劍,禦書房議事常有她一席之地,那份榮寵,前所未有。怎麼旁人投其所好,陛下會如此動怒?”
“君心似海,誰能猜透呢?總之,現在惜雲軒那邊,是再不敢學半分葉將軍的做派了,還是如今日這般溫柔體貼穩妥。”
聲音漸漸遠去,我卻停在原地,覺得有些好笑。
林雲溪竟然模仿過我?
隻是可惜,她從一開始就找錯了對象,模仿錯了人。
蕭璟聿喜歡的,何曾是我?
心緒翻湧,在這皇城裏遊蕩更覺索然無味。
不知不覺間,我的魂魄又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又飄回了禦書房外。
裏麵燭火依舊通明,我悄無聲息地穿牆而入。
隻見林雲溪,伏在案幾的一角睡著了。
而蕭璟聿,靜靜地坐在龍椅上,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卷畫軸。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畫上,眼裏是化不開的沉鬱。
我飄過去,湊到他的身側,低頭看向那幅畫。
畫上是一個身著月白裙衫的女子,倚欄而立,眉眼溫柔似水,氣質楚楚動人。
正是蘇月姣,他心中的白月光。
我毫不意外,隻是感慨,他竟對她如此情根深重。
我又看向一旁林雲溪熟睡的側臉。
笑著想到,她最該模仿的人應該是畫中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