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戰死後的第一天，我的魂魄飄回了京城。

禦書房裏燭火搖曳，我聽見蕭璟聿的聲音傳來：“漠城......近日可有消息？”

“回陛下，尚無消息送來，上一封軍報還是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我想起了那封捷報，那是我奪回漠北三城後連夜寫的。

那時的我滿心歡喜，以為戰事能很快平息。

卻不知道，那是我生命最後的輝煌。

蕭璟聿沉默片刻，筆尖在奏折上頓了頓。

“戰事未平，”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她現在回來，還不是時候。”

我靜靜地聽著，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原來他一直都不想我回來，而我......確實再也回不來了。

兩日前，我在漠北峽穀陷入重圍。

三千將士被敵軍圍困三天三夜，糧草斷絕，援軍未至。

最後我選擇讓副將帶主力突圍，我則率百餘名親兵斷後。

力竭被俘時，我寧死不降。

如今我的屍身，正被高懸在敵軍的城牆之上，任憑風雪日夜侵蝕。

這時，殿外傳來佩環叮當的輕響，將我的思緒拉回。

我轉過頭，看到一張眼熟的麵孔。

林雲溪，蕭璟聿如今最疼愛的寵妃。

三個月前，他將林雲溪帶回宮，封她為妃那天，正是我領命出征之時。

林雲溪手裏捧著一隻精致的燉盅，聲音嬌軟：“陛下，夜深了，臣妾燉了參湯，您批閱奏折辛苦，用一些暖暖身子吧。”

蕭璟聿抬起頭，臉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許，“雲妃有心了，天氣寒涼，你不必親自做這些，當心受累。”

我不禁冷笑，想起在邊疆，我帶著將士們頂著風雪修築工事，雙手凍得開裂流血時，何曾有人問過一句辛勞？

而林雲溪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裏養尊處優，反倒有人擔心她受累。

林雲溪聞言嫣然一笑，將燉盅輕輕放在桌上，柔聲道：“伺候陛下是臣妾的本分......陛下可是在掛念葉將軍？臣妾聽聞，陛下一直將中宮之位虛懸，想來是為葉將軍留著的。”

“我雖不知陛下為何讓她此次出征，但還望陛下念在她父兄皆為國捐軀的份上，莫要再苛責了。”

“如今葉將軍遠在漠北苦寒之地，肯定受了不少苦。”

中宮之位......我的魂魄微微一顫。

是啊，他曾經許諾過我的，不止一次。

第一次說這話時，他還是太子，我還不是女將軍。

在父兄戰死沙場時，他對我許諾：“聽嵐，待我登上那位置，必以鳳冠相贈。”

可在他登基之後，一切都因一個人有了變數。

我沒等到鳳冠，隻等來與他的決裂。

林雲溪說完這番話，我就看到蕭璟聿的臉色倏然沉了下去。

我知道，他又想起了那位故人。

他始終認為，是我害死了那人。

與其說此次派我出征是為了平息戰事，不如說是他盛怒下的流放與懲罰。

“後位之事，不必再提。”他的聲音冷硬，“葉家滿門忠烈，朕自然記得，但正因如此，才不能縱容她恃寵而驕，忘了為臣的本分。”

他重重放下朱筆，墨跡在奏折上暈開一片暗影：“邊疆苦寒，若是能磨磨她的性子，讓她明白何為君臣之分，倒也不算壞事。”

“否則，”他頓了頓，“她最好永遠別再出現在朕麵前！”

這句話，比漠城的風雪還要刺骨。

隻是我已經死了，他的話再也不能刺痛我了。

我安靜地站在一旁。

看著林雲溪因他那句重話而臉色微白，怯怯地垂下頭認錯；

看著蕭璟聿神色漸緩，伸手接過了她捧上的那盅參湯；

看著他側耳傾聽她的軟語溫存；

看著這曾也有我一席之地的宮殿，燈火通明，卻再無半分屬於我的溫度了。

我戰死的軍報大抵已經在路上，隻需半個月，就能送到他麵前。

我凝視著近在咫尺的蕭璟聿，扯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輕聲道：

“蕭璟聿，這次如你所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