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全憑著身體的記憶,我走到了城西的老城區。
那裏有一棟即將拆遷的居民樓。
那是媽媽還在世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住過的地方。
那時候雖然窮,但爸爸每天回來都會笑著把我和媽媽抱起來轉圈。
我從牆角的磚縫下摸出了一把備用鑰匙。
那是媽媽臨終前告訴我的秘密基地,說如果受了委屈就回這裏。
沒想到,這裏竟成了我最後的地方。
推開門,一股灰塵味撲麵而來。
房間很小,卻依然保持著十幾年前的陳設,隻是落滿了灰。
我看著這間熟悉又陌生的屋子,恍惚間,時光仿佛倒流了。
那個狹窄的廚房裏,似乎還飄著氤氳的熱氣。
我看見八歲的自己,正踩著小板凳,臉上沾滿了麵粉,笨拙地把餃子皮捏得歪歪扭扭。
“哎呀,寧寧包的是什麼呀?是小老鼠嗎?”
年輕漂亮的媽媽係著碎花圍裙,一邊笑一邊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
爸爸從身後環抱住媽媽,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他笑著抓過我手裏那個醜醜的餃子,放進鍋裏。
“不管寧寧包成什麼樣,爸爸都最愛吃。”
那時候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爸爸的眼神也是暖的。
他曾在這個破舊的屋子裏,握著媽媽的手發誓:“阿敏,等我賺了錢,就換個大房子。我要讓你和寧寧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誰也不能欺負你們。”
誓言猶在耳畔,可如今,媽媽變成了一捧黃土,我也即將變成一具枯骨。
而那個發誓要保護我們的男人,卻親手把我關在了門外。
我伸出手,想要觸碰記憶裏那個溫暖的廚房,指尖傳來的卻是冰冷刺骨的空氣。
幻象破滅了。
沒有熱氣騰騰的餃子,沒有媽媽的笑臉,隻有一屋子的死寂和即將吞沒我的黑暗。
我剛關上門,胃裏劇痛。
“嘔——”
我不受控製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
借著窗外的路燈,我看到地上全是黑色的血塊。
那是內臟出血的征兆,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吐完之後,一陣饑餓感襲來。
那種餓,身體在索取最後的能量。
我在櫃子裏翻了半天,隻找到一包方便麵。
我撕開包裝,麵餅散發著一股哈喇味。
我沒有泡水,就那麼幹著往嘴裏塞。
咯吱吱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回蕩,每吞一口,喉嚨都疼。
可我想嘗嘗媽媽以前給我做的手擀麵的味道。
吃著吃著,眼淚就掉進了麵餅裏。
吃完最後一口,我掙紮著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箱。
裏麵全是相冊,記錄著我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
我拿起剪刀,一張一張地翻看。
凡是有我身影的照片,無論是單獨的,還是合照,我都剪了下來。
然後,我在那個曾經用來取暖的鐵盆裏,點燃了火。
火苗吞噬了照片上那個笑的女孩。
既然你們都不想要我,那我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吧。
盆裏的火光漸漸熄滅,隻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
我拿出一張信紙,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這封信,不是寫給爸爸的。
他不配,我也沒力氣再去解釋什麼了。
這封信,是寫給媽媽的。
“媽,對不起,我沒能像陸瑤那樣討爸爸歡心......”
寫完最後一個字,我感覺全身的體溫都在快速流失。
就在這時,扔在一旁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那個熟悉的備注——“爸爸”。
我愣住了。
心臟在那一瞬間狂跳了兩下。
是他發現真相了嗎?是他想起我了嗎?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讓我心動。
我顫抖著手指,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在冰冷的耳邊。
“喂,爸......”
我的聲音虛弱。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關心,而是質問。
“簡寧!你是不是手腳不幹淨的老 毛病又犯了?”
“瑤瑤的鑽石項鏈不見了,是不是你剛才在酒店門口順手牽羊拿走了?”
“趕緊給我送回來!否則我就報警抓你!”
那一瞬間,我感到血液凝固了。
原來,在他心裏,我不僅是個騙子,還是個小偷。
即便死前的最後一秒,我也等不到他的一句關心。
我看著窗外夜空,突然覺得無比輕鬆。
既然你認定我是壞人,那我就壞到底吧。
“是啊......”
我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對著話筒說。
“項鏈被我拿去賣了。”
“我買了去很遠地方的車票......爸,我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緊接著是咆哮:
“簡寧!你真是無可救藥!你死在外麵最好別回來!”
“嘟。”
我掛斷了電話。
手機滑落在地板上,屏幕的光漸漸熄滅。
我費力地爬上那張媽媽曾經睡過的硬板床,蜷縮成一團。
胃好像不疼了,身體也感覺不到冷了。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出現了媽媽的臉。
她伸出手,撫摸著我的頭說:
“寧寧,別怕,媽媽來接你了。”
我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真好,我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