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門這日,天還未亮透,穀雨便輕手輕腳推門進來,捧著熱水與梳洗的物件。
她是我從侯府帶出來的、唯一的心腹,也是當年娘親從街邊撿回來的孤女。
我坐到妝鏡前,任穀雨替我綰發梳髻,簪上珠釵。
胭脂水粉細細描過,鏡中人眉眼愈發柔和,已與過去那個瘦削寡言的“三少爺”判若兩人。
“小姐,這樣......真能瞞住嗎?”穀雨壓低聲音問。
我看著鏡中那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緩緩搖頭。
“不是瞞。”我糾正她,“是讓他們確信,自己看到的,就是一個‘拚命假扮女人’的男人。”
我要讓付嚴他們放心,讓他們覺得我仍是掌中可隨意拿捏的棋子。
唯有如此,他們才會鬆懈。
而我,才能等到那一擊必殺的機會。
行至侍郎府門口,君羨之已在馬車中等候。
馬車駛動,我們各坐一側,一路無話。
到了地方,他先一步下車,隨即轉身,朝我伸出手。
我微怔,將手搭進他掌心,借力下車站定。
他的手沒有立刻鬆開,反而就勢輕輕握住,引著我走向侯府大門。
姿態自然,像個真正體貼的夫君。
永昌侯府正廳,付嚴端坐上首,趙氏陪坐一旁,臉上堆著慈和的笑,眼裏卻無半分暖意。
付欣瑤與付硯之分坐兩側,前者捏著繡帕,目光如針;後者翹著腿,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我與君羨之並肩踏入,廳內空氣驟然一滯。
“女兒給父親、母親請安。”
我垂眸屈膝,行了個無可挑剔的萬福禮。
聲音放得輕軟,姿態恭敬柔順。
付嚴緊繃的麵皮似乎鬆了一絲。
趙氏皮笑肉不笑:“起來吧,坐下說話。”
剛落座,付欣瑤便嬌聲開口:“三妹妹昨日大喜,姐姐還沒好好賀你呢。”
她起身走近,拉住我的手,指甲若有若無劃過我掌心。
“這身衣裳真襯你,倒真瞧不出......”
她話未說盡,目光卻如刷子般掃過我喉間與胸前。
我知道她在找什麼——找喉結,找男子的骨架痕跡。
可我自幼清瘦,喉結本就不顯,纏裹多年的布條早已讓胸脯平坦如砥,裙衫內更有特製的軟墊支撐。
她自然什麼也瞧不出來。
“多謝大姐姐。”我輕輕抽回手,笑容溫順,“姐姐今日氣色也好。”
付欣瑤碰了個軟釘子,笑意微僵。
付硯之此時陰陽怪氣接話:“三妹妹如今是侍郎夫人了,架子也大了,連姐姐碰一下都不讓?”
我抬眼看他,語氣無辜:“二哥說笑了。隻是夫君不喜我與旁人太過親近。”
說著側首看向身旁的君羨之,目光含羞帶怯。
君羨之正飲茶,聞言抬眸,淡淡瞥了付硯之一眼。
隻一眼,付硯之脊背發涼,訕訕閉了嘴。
“好了。”付嚴沉聲打斷,“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麼。敬茶吧。”
侍女端上茶盤。
我起身,端過一盞,跪於蒲團上,雙手奉向付嚴:“父親請用茶。”
付嚴伸手來接。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到茶盞的刹那——
“哎呀!”
付欣瑤突然驚叫一聲,整個人似被什麼絆倒,直直朝我撞來!
她手中不知何時也多了一盞滾燙的茶,眼看就要朝我臉上潑來!
她要潑的不僅是我的儀態,更是我臉上用以偽裝的脂粉!
若是脂粉暈開,露出刻意修飾過的輪廓......
一切發生得太快。
電光石火間,我甚至看清付欣瑤眼中一閃而過的狠毒。
就在我以為避無可避之時——
身旁的君羨之動了。
他手臂後發先至,快如疾電,徑直擋開付欣瑤撞來的身形。
另一隻手穩穩托住我即將傾覆的茶盞。
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他手背上,瞬間燙紅一片。
付欣瑤踉蹌後退,差點栽倒,又驚又怒地瞪向君羨之:
“君侍郎!你——”
君羨之卻看都未看她,目光落在付嚴臉上,聲音平靜得駭人:
“嶽父府上的地,似乎不太平。”
付嚴臉色一僵。
君羨之鬆開托著茶盞的手,提起一旁小爐上燒得正沸的銅壺,對準付欣瑤腳前的地麵,傾瀉而下。
“嗤——”
滾水與青石板相觸,蒸騰起刺鼻的白霧。
付欣瑤尖叫跳腳,繡鞋裙擺瞬間濕透,被熱氣燙得眼淚直湧。
“手滑。”
君羨之丟開空壺,取出帕子慢條斯理擦拭手指,每個動作都透著居高臨下的漠然,“賠大小姐一身新衣裳。”
“君羨之!”付硯之拍案而起,“你欺人太甚!”
君羨之抬眸,目光如刀,驚得滿廳死寂。
“當著我的麵,動我明媒正娶的夫人。”
他頓了頓,聲線陡然降至冰點:
“永昌侯府,是欺我君羨之提不動刀了,還是覺得......”
“我刑部的牢房,空得太久了?”
最後一句,字字如冰錐,砸得付嚴麵色鐵青,趙氏牙關緊咬,付硯之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不敢再吭。
刑部侍郎的凶名,京城誰人不知。
他說得出,便一定做得到。
廳內落針可聞,連呼吸都清晰可辨。
君羨之不再看他們,彎腰,一把將我自蒲團上拉起。
“茶已敬過,告辭。”
他的手掌寬大有力,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就在永昌侯府眾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徑直將我帶離正廳。
走出侯府大門,冷風一吹,我才驚覺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嚇著了?”君羨之鬆開手,垂眸看我。
我搖頭,看向他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紅痕:“你的手......”
“無礙。”他放下衣袖遮掩,“上車。”
回程的馬車上,我低頭看著自己腕上被他握出的那圈清晰紅痕,耳邊回響著那句“明媒正娶的夫人”,麵頰微熱。
我看向他如刻的側臉。
這個男人,似乎比我想的,更棘手,也更難測。
“裙下那東西,往後不必塞了。”他忽然開口。
我猛地抬眼。
沒料到他再度看破,心頭一跳。
不等我詢問,他淡淡補了一句:
“走路姿勢,不對。”
“日後在侯府,不必硬撐。”他聲音比方才緩了幾分,“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