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是顧家的家宴,向來是規矩的修羅場。
我穿著顧景深親自挑選的墨綠色旗袍,如同我臉上練習了千百遍的、端莊而疏離的微笑。我是顧太太,是這座宅子的女主人,至少名義上是。
而宋依依,作為特別的客人,坐在顧景深下首的位置。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洋裙,與周遭滿座矜持的賓客格格不入,卻又因這份格格不入,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諂媚的目光。
她言笑晏晏,正手舞足蹈地講述著外麵的新鮮事,顧景深側耳聽著,唇角噙著一抹我許久未曾見過的柔和弧度。
我曾以為,他天生冷情,原來,隻是對我冷情。
隨後,顧景深放下了銀箸,用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整個餐廳,因他這個動作,不自覺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然後,他轉向了我。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燈光下看不出情緒,隻有令人窒息的掌控感。
“雲溪,”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許久未聞你彈箏了,今日家宴,你便彈一曲,為大家助助興。”
不是詢問,是命令。
如同過去四年裏,他命令我走路要慢,命令我笑不露齒,命令我咽下不喜歡的食物一樣自然。
滿座賓客立刻附和,帶著恭維與期待。
“早就聽聞顧太太箏藝一絕,今日有耳福了。”
“景深真是好福氣,夫人不僅端莊,更是才藝雙全。”
我抬起眼,對上顧景深的視線。
他平靜地看著我,仿佛隻是在安排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但我看到了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審視。
他想看什麼?想看我被規訓後的順從?還是想看我在這種場合下,是否會流露出一絲不甘?
我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湧的冰潮,起身,微微頷首:“好。”
傭人早已將古箏擺放在宴客廳,指尖觸上冰涼的琴弦,熟悉的觸感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首曲是他最初教我彈的。
每一個按音,每一次滑弦,都精準得如同尺子量過。
四年嚴苛的規訓,早已將這首曲子刻入我的骨髓。
滿堂賓客,竟無一人出聲。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過於完美的演奏帶來的震撼與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中。
我收回手,平複著微顫的指尖,等待著他的評判。
我知道,他一定會評判。
顧景深緩緩抬起手,鼓了鼓掌,清脆,卻帶著刺骨的涼意。
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卻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我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尊嚴:
“技法純熟,無可指摘。”
他先給予了肯定,隨即,話鋒如刀,“可惜,匠氣過重,失了最初的靈氣,雲溪,你如今彈的,隻是音符,不是曲子。”
我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才勉強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匠氣過重,失了靈氣。
是啊,我的靈氣,我的鮮活,我十六歲時不管不顧在他宣紙上畫王八的莽撞,早就在這四年裏,被他用規矩一寸寸磨平,化為了如今這具符合他要求的“顧太太”軀殼。
而現在,他卻來嫌我匠氣過重?
他甚至沒有再多看我一眼,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身旁那抹鵝黃色的身影上。
剛才點評我時那冰冷的語調瞬間消融,染上了幾乎誘哄的柔和:
“依依。”
他喚她,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你上次在花園裏,隨口哼的那段小調,就很有趣,活潑自然,再唱一次給大家聽聽,好不好?”
那一刻,我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臟碎裂的聲音。
不是鈍痛,而是某種東西徹底粉碎的脆響。
他用我被他親手毀掉的規訓成果,去襯托另一個女人的天然可愛。
他當著有顧家核心人物的麵,將我,他這個明媒正娶的妻子,踩在腳下,淪為鞏固他新歡地位的背景板。
宋依依臉上染起紅暈,嬌嗔地看了顧景深一眼。
“可是這不是沈姐姐的表演時間......”
顧景深沉下眸,“依依,我想聽你的。”
隨後,宋依依清了清嗓子,哼唱起一首著鄉野氣息的歡快小調。
她的聲音不算頂好,甚至有些地方音準飄忽,但勝在毫無修飾,帶著一股莽撞的生命力。
顧景深看著她,眼神專注,唇角那抹真實的笑容,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坐在古箏後,挺直著被旗袍緊緊包裹的脊背。
臉上依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仿佛剛才那場公開的淩遲與我無關。
隻有我自己知道,胸腔裏那顆曾經為他熱烈跳動的心,在宋依依那不成調的小調中,已經徹底冷卻。
這場宴會,這場演奏,這場當眾的羞辱,是顧景深送給我的......最好的告別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