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房間,床頭櫃上的座機卻突兀地響了起來。
在這座宅子裏,我的電話,多半來自顧景深的指令或傭人的傳喚。
我遲疑地接起,聽筒裏傳來的,卻是一個久違而威嚴的聲音——顧景深的父親,顧老爺子。
“雲溪。”
他的聲音平穩,“四年之約,到今天,正好期滿。”
我握著聽筒的手指驟然收緊,心臟漏跳了一拍。
四年之約。
十六歲那年,我被選中來到顧景深身邊,顧老爺子私下與我有一個約定:陪伴他四年,磨一磨他過於沉鬱的性子,也讓我見見世麵。
四年後,是去是留,我自己決定。
這四年,顧家會庇護我,並在我離開時,給予一筆足以安身立命的資金。
這四年,我沉溺在顧景深時而冰冷、時而滾燙的愛裏,幾乎忘了這份最初的契約。
我忘了,我原本是自由的。
“您......是說......”
我的聲音幹澀。
“約定到期了。”
顧老爺子重複道,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雲溪,你可以選擇繼續留在顧家,做你的顧太太,或者,拿著你應得的,去過你自己想要的生活,選擇權,在你。”
選擇權......
這三個字像一道強光,驟然刺破了我渾渾噩噩的世界。
原來,我並非無路可走,我腳下還有另一條路。
“我......”
喉嚨哽咽,巨大的委屈和即將獲得自由的酸楚一同湧上,我幾乎泣不成聲,隻能用力咬著下唇,努力讓聲音清晰,“我選擇離開。”
“好。”
顧老爺子沒有多問,仿佛早已預料,“手續我會讓人辦好,資金會彙入你的賬戶,至於景深那裏......”
他頓了頓,“按規矩,我不會向他透露你的選擇。,自行決定何時,以及如何告知他。”
“謝謝您......我明白。”
我低聲應道,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一種悲壯的決絕。
掛了電話,我在床邊坐了許久,直到急促的心跳慢慢平複。
一種陌生的力量,正從四肢百骸悄悄彙聚。
我站起身,剛靠近窗邊,前院池塘邊傳來的陣陣嬉笑聲,卻像冰錐一樣刺穿了我的耳膜。
是顧景深和宋依依。
陽光下,宋依依提著裙擺,赤腳踩在池塘邊的鵝卵石上,笑得花枝亂顫。
而顧景深,那個連袖口褶皺都要撫平的男人,此刻竟挽著褲腳,站在及膝的池水裏,唇角帶著我許久未曾見過的笑意。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池塘。
下一刻,我呼吸一滯,整個人僵在原地。
池塘裏,那片我視若珍寶、親手照料了四年的睡蓮,不見了。
原本亭亭玉立的蓮葉消失得無影無蹤,池水顯得渾濁而空曠。
而池塘邊,放著幾個嶄新的玻璃魚缸,裏麵遊動著幾尾色肥碩的金魚。
我瞬間明白了。
因為宋依依想戲水,想養她喜歡的金魚,所以,顧景深就命人將我唯一的慰藉,連根拔起,棄如敝履。
心臟就像被狠狠地攥住,然後丟進冰窖,連疼痛都變得麻木。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隻是沉默地站在窗簾的陰影裏,看著下麵那幅郎情妾意的畫麵,感覺自己像個被徹底排除在外的旁觀者。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房門被推開。
顧景深走了進來,他已換回了平日一絲不苟的中山裝,隻是發梢還帶著些許水汽。
他瞥了我一眼,語氣平淡無波,仿佛隻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剛才父親來電,說了什麼?”
我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聲音也聽不出波瀾:“沒什麼,隻是尋常問候。”
他審視地看著我,似乎想從我眼中找出破綻,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他走到窗邊,順著我剛才的視線望下去,看到了正在傭人幫助下擺放魚缸的宋依依。
“依依喜歡那個池塘,”
他開口,聲音裏甚至帶著一絲縱容,“她覺得睡蓮暮氣沉沉,想養些活潑的金魚,我便讓人清了。”
他頓了頓,像是終於想起需要對我這個女主人知會一聲,補充道:“這池塘,以後就給她用了。”
我看著他平靜的側臉,想起當初我因為喜愛睡蓮,隻是想在池邊多坐一會兒,都會被他以“耽於玩樂,不成體統”訓斥。
而如今,為了宋依依一時興起,他就能親手毀掉我經營了四年的心愛之物。
原來,不是規矩不能破,隻是我不配讓他破例。
我沉默著,沒有像過去那樣爭辯,也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滿。
我看著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唇角揚起的弧度標準得如同他曾經教導的那樣,淺淡,克製,沒有一絲溫度。
“好。”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不起波瀾的死水,“都聽你的。”
反正很快,很快我就要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