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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裏沒有燈，隻有幾盞長明燈在牌位前搖曳。

這四年，我在這祠堂裏跪過多少次？

已經記不清了。

每次都是因為不合規矩，笑得大聲了，走路快了，衣服穿得不夠端莊......

從前跪下時，心裏總是充滿了委屈和不甘，但更多的，是害怕。

害怕他失望，害怕他冷落，害怕他不要我。

膝蓋的刺痛越來越清晰，像無數根細小的針，順著血脈往心裏紮。

我緩緩抬起頭，望著那些密密麻麻、代表著顧家百年規矩的牌位。它

“吱呀——”

祠堂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道身影溜了進來。

是宋依依。

她手裏提著一個食盒，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擔憂。

“沈姐姐。”

她聲音軟糯，帶著黏膩，“你跪了這麼久，一定又冷又餓吧？我偷偷給你拿了些點心，你快吃點。”

她將食盒放在我身邊，自顧自地打開，裏麵是精致的桂花糕。

我沒有動，甚至沒有看她。

她也不覺得尷尬，蹲在我身邊，歪著頭看我，語氣天真又殘忍。

“顧哥哥其實心很軟的，他就是太講規矩了，沈姐姐，你別生他的氣。”

我依舊沉默。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絹，正是我之前在枕頭下發現的那條，繡著精致的蘭草。

“對了，這條手帕，顧哥哥說既然我喜歡，就送給我了。”

她用手指輕輕撫過上麵的繡樣，語氣帶著炫耀，“顧哥哥的字寫得真好，教我的時候，可耐心了......”

腦海裏閃過顧景深曾經握著我手教我寫字的情景。

那時我嫌繁體字難寫，總是偷懶，他會蹙著眉，卻還是耐著性子，一遍遍帶我運筆，說我寫的字有靈氣。

原來，這份耐心，並非獨我一份。

我慢慢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宋依依。

她確實像十六歲的我，眉眼間的跳脫，神態裏的無所顧忌，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我知道，我不是她了。

我看著她，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宋依依，你喜歡他嗎？”

宋依依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愣了一下，臉上飛起一抹紅霞，支吾道：“顧哥哥......他很好......”

“那你知道他睡覺時不喜歡有任何光線，床邊必須放一杯溫水，水溫要恰到好處嗎？”

“你知道他看似冷靜，實則極度沒有安全感，需要一遍遍確認你不會離開嗎？”

“你知道他愛你時，會把你變成他的私有物，用他的規矩一寸寸打磨你，直到你失去所有棱角，變得麵目全非嗎？”

我一連串的問題，讓宋依依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她有些無措地看著我。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幾乎悲涼的笑。

“你不知道，你隻看到他身為顧家繼承人的矜貴，看到他偶爾流露的溫柔，可你不知道，留在他身邊，是需要剝皮拆骨，付出代價的。”

我重新看向那些牌位，輕聲道：“這個代價，我付不起了。”

宋依依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什麼也沒說，有些倉皇地起身離開了。

祠堂裏又恢複了死寂。

長明燈的燈焰跳動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氣，忍著膝蓋鑽心的疼痛，用手撐著地麵，一點點，艱難地站了起來。

我不跪了。

顧景深，你不是嫌我乏味嗎？你不是喜歡十六歲的沈雲溪嗎？

我就把那個沈雲溪，徹底還給你。

我徑直走向顧景深的書房，我知道，他一定在那裏。

書房的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溫暖的燈光。

推門進去，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是我，眉頭習慣性地蹙起，尤其是在看到我站姿並不那麼端莊時，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誰準你起來的？”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悅。

我沒有回答，隻是走到他書桌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他顯然注意到了我的異常，那雙深邃的眼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很快被慣有的掌控欲覆蓋。

“看來祠堂還沒跪夠......”

“顧景深，”

我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在寂靜的書房裏，“我們離婚吧。”

他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指尖泛白。

他抬起頭，眼神銳利得像冰錐，直直刺向我：“你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頓，清晰地重複，“離婚，我放你自由，你也放我自由。”

他盯著我，仿佛想從我臉上找出一絲玩笑的痕跡，但他沒有找到。

我臉上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書桌，一步步走到我麵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強烈的壓迫感。

“沈雲溪。”

他幾乎是咬著牙叫我的名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顧家的規矩，沒有離婚這一條！”

“那就從我開始。”

我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規矩是人定的，也能由人打破。”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眼中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暴怒和......一絲慌亂？

“是因為依依？”

他聲音沙啞，“我早就說過，她隻是......”

“與她無關。”

我用力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顧景深，是你，是你讓我再也無法忍受留在你身邊。”

他瞳孔驟縮，抓著我的手無意識地鬆了些力道。

我趁機猛地抽回手，手腕上已是一片紅痕。

“雲溪......”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裏帶上了一種試圖解釋的意味，“我隻是......不想你離開我，我害怕......”

又是這句話，這句困了我四年的話......

我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雲溪，我知道你是拿離婚威脅我，但顧家，沒有離婚一事。”

“出去，今天這句話，我就當做你沒說過。”

我知道自己說什麼都無用，轉身，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