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歲,我被顧家老爺子選中,送到顧景深身邊,名義上是“書童”。
實則是為他這塊冥頑不靈的老古板注入一點鮮活氣。
他比我大五歲,穿一絲不苟的中山裝,讀繁體、沒有句讀的古籍,每天的日程精確到分鐘。
而我,隻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麵,喜歡新鮮事物的野丫頭。
他寫字,我搶他的毛筆,在宣紙上畫王八。
他走路步子太大,我跟不上,就拽住他的衣袖,讓他慢點。
起初,他總是蹙眉,冷著臉訓斥:“不成體統。”
後來,他看我的眼神漸漸變了,那雙清冷的眼裏,開始有了溫度,有了波瀾。
二十歲生日那晚,他把我抵在書架上,吻得又凶又急,完全失了平日裏的方寸。
他在我耳邊喘息,聲音沙啞:“雲溪,別離開我,永遠陪著我,好不好?”
我沉溺在他少有的熱情裏,用力點頭。
後來他越發愛我,甚至習慣性對我進行服從性測試。
我不喜歡吃海鮮,他會親手喂在我的嘴邊,“雲溪,乖,忍忍就過去了。”
我討厭穿古板的旗袍,他就會親自為我換上,臉上揚起寵溺的愛意。
“雲溪,你穿旗袍真美。”
我以為那是愛,直到婚後,我才明白,那是一種偏執的占有。
強忍著我不喜歡的一切,隻為了他能夠開心。
可直到我親眼看見顧景深將司機的女兒宋依依摟在了懷裏,臉上是許久未出現過的笑意。
看見這一幕,仿佛我心裏的世界崩塌。
怒火占滿了我的大腦,我撤爛了裙邊,
“顧景深!我受夠了,你每天為我安排的這一切,我都不喜歡!”
他沉下了臉看著我,沒有絲毫的意外。
“不喜歡,那就別做了。”
從前我也反抗過,然而換來的卻是顧景深的一句,“我這樣做,隻是害怕你離開我。”
但這次,我明白,他對我多了許不在意。
我沉默許久掏出在枕頭下意外發現的手絹,“這是宋依依的嗎?”
聽見宋依依的名字,他的眼神才有半分悸動。
“東西還給我。”
“沈雲溪,我早就跟你說過,在這裏,就要守我的規矩。”
他知道這並不是我想要的解釋,卻還是紅了眼睛。
“你喜歡上她了是嗎!”
顧景深停頓了一怔,“雲溪,現在你是顧家的太太,隻用做好太太的本分。”
“我的私事,少過問。”
話落,我笑出了聲,心裏卻早已有了答案。
想起剛在一起時,他曾許下的承諾,現如今就像笑話一般。
直到晚上,傭人來到我的房間。
“太太,先生讓您去一下書房。”
我心頭一緊。
通常這個時間點,是他檢查禮儀的時間。
我整理了一下旗袍的盤扣,確保每一顆都扣得嚴絲合縫。
顧景深坐在紅木書桌前,宋依依也在,正踮著腳好奇地翻看他書架上的古籍。
我輕瞥過一眼,維持著端莊的儀態。
他抬眸,目光銳利如刀,將我上下大量。
“今天下午,你在花園裏,笑了五次,其中兩次,露了牙齒。”
他聲音冷硬,“我有沒有告訴過你,笑宜淺,不宜縱?”
我指甲掐進掌心。
在花園發呆的三個小時,將過去的四年時間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他或許根本就不在意我笑的是什麼.....或又為什麼會站整整三個小時......
“我......”
“錯了就是錯了。”
他打斷我,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去祠堂,老樣子,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起來。”
我的指尖一頓,想起祠堂陰冷潮濕,上次跪了兩個小時,我的膝蓋疼了整整一周。
宋依依轉過身,手裏還拿著一本線裝書,眨著大眼睛:“顧哥哥,跪祠堂會不會太嚴重了呀?沈姐姐又不是故意的。”
顧景深看向她,語氣竟緩和了些:“無規矩不成方圓。”
他對我,是嚴苛到極致。
對她,卻成了另外一種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一刻,我清楚地聽到心碎的聲音。
我看著他矜貴的麵孔,想起當初之所以愛上他,正是因為他這份與全世界格格不入的古板與純粹。
我覺得他獨特,覺得他守舊得可愛。
可現在,他用這份古板卻像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地淩遲我。
卻對另一個同樣活潑的女孩,展露了前所未有的寬容。
我緩緩抬起頭,第一次,沒有順從,而是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顧景深,你當初愛的,不就是我的不守規矩嗎?”
他聞言,眉頭狠狠一蹙。
沒等他開口,宋依依卻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舉著那本她剛抽出來的書跑到他身邊。
指著其中一頁,開心的撒嬌道:
“顧大哥,這個字好特別呀?可惜我不會讀,你會嗎?”
顧景深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他低下頭,耐心地回複,側臉的線條在燈光下顯得異常柔和。
我被徹底晾在了一邊,像個多餘的的擺設。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仿佛想起我的存在。
抬起頭,眼神已恢複一貫的冰冷,甚至帶上了一絲的厭煩。
“看什麼?還不去?”
他頓了頓,看著我這四年被他一點點規訓出來的樣子,蹙眉道:
“你看看你現在,死氣沉沉,循規蹈矩的令人乏味,哪裏還有半點當初的樣子?”
頓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看向他的眼神不可置信。
可是,是他一步步將我訓成了他想要的樣子,可反過來卻怪我不再如當初......
想到這,我嘴角不自主揚起一絲的苦笑。
原來,不是我做得不夠好,是他已經厭惡了我如今的模樣。
他愛的,從來隻是他親手毀掉的那個天真活潑的我。
可如今他看向宋依依時,眼裏卻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一怔,嘴裏不自主的說道:“雲溪,你看依依,像不像十六歲的你?”
看見宋依依,他的戾氣好像可以瞬間被撫平。
頓時,我隻覺得心口疼的說不出話。
我攥緊著手,卻紅了眼眸,轉身離開了書房。
跪在祠堂時,腦海一遍又一遍的閃過當初的選擇。
如果再有機會,我想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