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媽媽坐在沙發上,眉頭緊鎖。
她站起身又坐下,終於開口:
“我還是不放心。才七歲的孩子,送什麼管教機構?我明天一早就去接興興回來。”
媽媽,不用接了,興興已經回來了。
“不行。”
爸爸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臉上帶著疲憊。
“說好一個月的。你現在去接,之前的不都白費了?”
“他隻會覺得撒潑有用,以後更不服管。”
媽媽回頭看著爸爸憔悴的臉,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累。我就是......心裏慌。”
“興興才7歲,而且那是什麼地方我們都不清楚,萬一......”
爸爸似乎被戳中了,傳來壓抑的哭聲,肩膀顫抖:
“家裏是什麼情況你清楚,浩浩這邊每天光敷料就得花好幾百。”
“興興健健康康的,可他連弟弟都看不住......”
“就一個月,讓他吃點苦,我們也歇口氣,好嗎?”
媽媽輕拍著爸爸的肩膀,聲音沙啞:
“好,好。你別哭了,明天我請假在家照顧浩浩。你好好歇一歇。”
我看著他們相擁的身影,多想也能上前抱住他們,告訴他們我回來了。
可我連為他們擦掉眼淚都做不到。
媽媽,爸爸,都是興興不好......你們別難過了。
眼前的景色開始模糊、旋轉,記憶湧了回來。
想起老師布置的作業:《我理想的一天。》
那是個難得的晴天,陽光灑滿客廳。
浩浩那天狀態特別好,沒有新傷,乖乖坐在軟墊上。
爸爸從廚房出來,手裏端著一小碗剛炸好的肉丸子。
他先吹涼了一個,自然地遞到我嘴邊:
“嘗嘗味道,小饞貓。”
媽媽下班回來,變魔術般從包裏拿出兩個漂亮的汽車模型。
一個遞給我,一個遞給浩浩。
那天,我們拍了一張全家福,四個人都在笑。
到了晚上,我在浩浩的床邊。
指著圖畫書給他講龜兔賽跑的故事,他會睜著大眼睛咯咯笑。
爸爸在一旁織毛衣,媽媽看著報紙。
這就是我理想的一天。
回憶越暖,此刻越冷。
媽媽和爸爸回房,客廳隻剩夜燈昏黃的光。
低頭看著自己透明的手,終於明白——
他們聽不見我。
看不見我。
也永遠摸不到我了。
原來,這就是死了。
我想起爺爺去世時,我問爸爸什麼是死了。
爸爸說,就是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不回來了。
爸爸,我不想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我想陪著你們和弟弟。
我還沒來得及給浩浩拚完那輛賽車模型,還沒聽媽媽講完她年輕時爬樹掏鳥窩的糗事。
爸爸那件給我織了一半的藍色毛衣,針腳還留在竹針上呢。
弟弟浩浩翻了個身,我湊過去,想幫他把踢掉的小被子蓋好。
可被子紋絲不動,我的手就像一團空氣,徒勞地停在半空。
浩浩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在夢裏囈語了一聲“哥哥”。
小手胡亂揮舞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
可它們剛離開我的眼眶,就化作了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