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弟弟被推搡著離開。
我跟在他身後,看到他躡手躡腳的走到了地窖口。
“姐?”
他試圖把通知書順著門縫塞過來。
“我考上大學了,等我賺錢了一定帶你去治病,你等我。”
我沒有和往常一樣回答。
他有些難過。
“你別聽爸媽的,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以後我把你接進城,一定能治好的。”
我的手穿過了錄取通知書,落在了他的肩膀。
洋洋,我已經沒有以後了。
以後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我強忍著眼淚,看著從小跟在我屁股後麵的弟弟。
幸好,他什麼都不知道。
“洋洋,你幹嘛呢?”
我媽幾步跨過來。
看清地上的錄取通知書後,變了臉色。
“還不撿起來!要是你爸看見了,饒不了你!”
她轉頭瞪著地窖門。
“周小婷!你擺臉色給誰看?你弟弟好心給你看錄取通知書開開眼,別不識抬舉!”
依然毫無回應。
我就站在她麵前。
她愣了一下,憤憤開口。
“好!不說話是吧,那也別吃飯了!”
“餓上你幾頓,我看你還鬧不鬧!”
她扯著弟弟回到房間。
過了好一會,弟弟從廚房偷了個饅頭丟到了門口。
我揉了揉發酸的胸口。
第二天,鞭炮響了一上午。
爸媽穿上新買的衣服,站在門口迎客,皺紋都快笑爛了。
我媽路過地窖,賭氣地將饅頭踩癟踢了出去。
“餓死你算了!”
我爸冷哼了一聲。
“現在認錯還來得及,不然,你別想出來。”
日頭正曬。
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順著黃泥鑽了出來。
我爸臉色微變,覺得被挑釁。
“周小婷,你在幹嘛!怎麼那麼臭?”
“今天可是你弟弟的好日子,你故意搞些屎尿屁膈應人是吧!”
他氣得胸膛起伏,環顧四周。
抄起一旁準備澆地的糞桶,直奔通風口。
我瞬間慌了神。
“不要!”
我已經死了,屍體本就殘破不堪,不要再欺負我了!
我爸穿過我的身體,糞水盡數潑到了我的身上。
“我讓你臭!你給我臭一輩子吧!”
我顫抖著攥緊掌心,雙眼流出了血淚。
為什麼,為什麼直到現在,他們都不肯放過我!
難道在他們的眼裏,我真的隻是動物嗎?
我絕望的看著這一切。
近處的媽媽嘴裏嘟囔了幾句。
“活該,真是不聽話。”
遠處的弟弟錯愕的瞪大了雙眼。
沒一會,院子裏擠滿了道喜的人。
村長笑著湊了過來。
“老周,你家洋洋這下有出息,以後也不用你們操心了。”
“對了,小婷最近怎麼樣了?好些沒?”
我爸點煙賠笑。
“謝謝村長張羅,小婷還是那樣,我們也不指望治得好了。”
村長笑了幾聲。
“總歸是個丫頭,難不成你們還要養她一輩子?”
我爸猛地抬頭,知道村長話裏有話。
“隔壁村養豬劉家的那個傻子死了。他們家有意給他選個媳婦兒。”
“家裏養豬的,彩禮少不了你們家的。”
“地方大,小婷去了有地方隔離不是?”
村長眯著眼,煙頭被風吹散,我爸點煙的手微微顫抖。
“不行!我不答應!”
我媽突然開口。
村長冷笑了一聲。
“洋洋將來要結婚、生娃。”
“現在城裏的女人哪個不要車要房,別急著拒絕,為洋洋想想。”
我仿佛聽見心臟活活碎裂的聲音。
連呼吸都攪得生疼。
不,不要答應。
我摁著爸爸的手。
我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看了眼被親戚簇擁的弟弟。
半晌一咬牙。
“為了洋洋,我答應了。”
這一瞬間,我的靈魂變得鮮紅。
尖叫著衝進祠堂,想要砸碎一切,卻隻能徒勞的穿過供奉和排位。
這一切都是徒勞。
媽媽咬著嘴唇,半晌沒有開口。
我竟然從生到死,連一個選擇的權利都不曾擁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