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那個二十年如一日,充滿著潮濕魚腥味的小家。
我破天荒地,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把陳默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樣高,一個勁地往裏夾肉。
“吃,多吃點。”
陳默端著碗,手足無措,一筷子都不敢動。
他習慣性地把碗裏的肉夾給陳陽。
“弟弟身體不好,弟弟吃。”
他又想夾給我和老陳。
“爸,媽,你們辛苦,你們吃。”
他想照顧所有人,唯獨忘了自己。
老陳按住他的手,聲音沙啞。
“你吃。今天這頓飯,就是給你吃的。”
陳默看看老陳,又看看我,眼神裏全是困惑。
他試探著夾起一小塊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裏。
他咀嚼的動作很慢,好像在品嘗什麼山珍海味。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屬於一個十九歲少年,純粹因為一口肉而感到的快樂。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我甚至有了一種錯覺,覺得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們可以彌補的,可以把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的。
可上一世的記憶,卻死死紮根在我的腦子裏。
他死的那天晚上,法醫說,他的胃裏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他已經好幾天沒正經吃過一頓飯了。
他把我們給的飯錢都省了下來,揣在兜裏,想去給弟弟買新出的特效藥。
看著眼前正在咀嚼的雞腿陳默。
我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又發出了壓抑的嗚咽。
“媽,你怎麼了?是不是我吃得太多了?”
我一哭,陳默立刻慌了神。
他“啪”地放下筷子,局促不安地站著。
他以為自己貪吃的樣子,又惹我傷心了。
小兒子陳陽也跟著哭了起來。
“哥,你快吃,你吃啊。”
“都怪我,要是我身體好好的,爸媽就不用這麼辛苦,你也不用......”
他把所有的錯,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兩個都是好孩子。
真正壞的,是我和老陳。
老陳猛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是我從未見過的決絕。
“陳默,明天開始你不用去店裏了。”
“你給我回學校去。”
陳默徹底愣住了。
他初中畢業沒多久就輟學在魚檔幫我們。
之後整整四年,他沒碰過一天書本。
所以現在老陳讓他去上學,他也以為是他犯了什麼大錯。
這是對他的懲罰,也是一種新的拋棄方式。
“爸!我做錯什麼了?”
“我可以幹得更快的,我不喊疼了,你別趕我走!”
他哭著,哀求著,求我們讓他繼續留在那個冰冷腥臭的魚檔上。
求我們讓他繼續過那種不見天日,被當成牲口使喚的日子。
老陳想去拉他,聲音都在抖。
“不是趕你走,是讓你回去讀書。你的人生,不該在魚檔上。”
我也哭著說:“兒子,我們想讓你......過點好日子。”
“好日子”三個字,讓陳默茫然地抬起頭。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之後是深深的不確定。
可隨即,他就被更深的恐懼淹沒了。
他拚命搖頭。
“不行!我走了,你們怎麼辦?小陽的藥錢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