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惹怒了爸爸。
他“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手忙腳亂地去撿那些鋒利的碎片。
“爸,我錯了,我不該亂說話,我不餓......”
“你別生氣......”
一塊碎片劃破了他的手,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混著黑色的汙泥,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衝過去,抓起他的手。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啊。
又紅又腫,布滿了新舊交替的凍瘡和數不清的口子。
我跑去找醫藥箱,那個我們隻給小兒子用過的醫藥箱。
老陳蹲下身,看著陳默的手。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無聲地掉眼淚。
我記得陳默十六歲生日。
那天他破天荒地扭捏著問我,晚上可不可以吃一碗泡麵,加個雞蛋。
那時的我正為小兒子居高不下的醫藥費發愁,根本壓不住情緒。
張嘴就是不耐煩地罵他。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嫌家裏不夠窮是不是!”
他立刻就不說話了,連忙轉身跑去默默地去刮魚鱗。
結果那晚,小兒子突然發燒。
我和老陳嚇得魂飛魄散,連夜抱著他跑去醫院。
最後掛號、檢查、拿藥,花了好幾百。
等我們半夜回到家,發現陳默已經把所有活都幹完了。
新到貨的魚,鱗片刮得幹幹淨淨,案板擦得鋥亮。
我當時心裏閃過一絲欣慰,覺得這個兒子,雖然笨拙,但還算有用。
然後我看到他坐在小馬紮上,就著冷水,啃著白天賣剩下的魚頭。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心疼。
是慶幸,慶幸他又給家裏省了一頓飯錢。
我怎麼能這麼狠心?
我笨拙地給他包紮傷口,他卻一直想把手抽回去。
“媽,沒事,小口子。耽誤了生意,客人就跑了。”
他學著我的口氣說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
“哥,你的手!”
小兒子陳陽被外麵的聲音吵醒,也跑了出來。
他看到陳默流血的手,臉色比紙還白。
他看看我們,小聲說:
“爸,媽,是不是又因為我......你們別罵哥哥,他幹的活比我多多了。”
我的小兒子,他什麼都懂。
他懂這個家的偏心,懂哥哥的犧牲,所以他厭惡著自己。
我和老陳,不僅毀了大兒子的人生,也讓小兒子活在了無盡的愧疚裏。
老陳看著兩個兒子,一個滿手是傷,一個滿眼是淚。
他猛地站起來,脫下身上的圍裙,扔在地上。
“不賣了!今天收攤!我們回家!”
陳默的臉上寫滿了震驚。
二十年來,我們的魚檔,全年無休。
無論是暴雨還是下雪,無論是他發燒還是我生病。
我們從沒有,提前收過一次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