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腦子裏,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
隻有我們,隻有弟弟。
我和老陳一再堅持,他卻拚命反抗。
我們求他為自己想一次,他卻覺得我們在逼他。
這場爭吵,荒唐又可悲。
我想起他十五歲那年,拿著全班第一的成績單回來。
可也就在那一年,小兒子被查出有慢性病,需要常年吃藥,家裏的積蓄一夜清空。
是陳默,自己去學校辦了退學手續。
他把那張蓋著紅章的退學申請表遞給我們,低著頭說:
“爸,媽,我不想繼續讀了,讀書沒用,我想幫你們賺錢。”
我們沒有一句挽留。
我們甚至,如釋重負。
我們誇他懂事,誇他長大了。
然後心安理得地,把他綁在了魚檔上。
我們從來沒有想過,那個說著讀書沒用的少年。
在轉身之後,是不是也曾偷偷地哭過。
爭吵中,陳默絕望地喊出了一句話。
“讀書是弟弟的事,我不是那塊料。”
“我就有力氣,我能幹活。”
他親手撕碎了他自己所有的未來和可能。
隻因為,那是我們希望他成為的樣子。
最後這場爭吵沒有任何結果。
吃完飯,陳默把自己關進他的小房間裏。
我和老陳在外麵,相對無言。
半夜,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他。
結果卻看到他房間的門虛掩著。
我猛地推開門,裏麵果然是空的。
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隻留了一張紙。
是作業本上撕下來的一角。
上麵用鉛筆,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那張紙條,把我和老陳釘在了原地。
上麵的話就和前世他莫名倒下。
不給半點我們救他的機會一樣。
“爸,媽,對不起。”
“我去工地打工了,那裏賺錢多。”
“別擔心我。等我給弟弟攢夠了醫藥費,我就回來。”
他就這麼跑了。
可工地,那是什麼地方!
是拿命換錢的地方!
“找!快去找!”
我瘋了一樣衝出門,老陳緊跟在我身後。
我們關了魚檔。
第一次,賺錢對我們來說變得無足輕重。
我們像兩隻沒頭的蒼蠅,在偌大的城市裏亂撞。
我們問遍了所有認識的人,去了汽車站,火車站。
一個鄰居說,好像看到陳默跟一個招工頭走了,說是去南郊的工地。
一聽到消息,我們發了瘋一樣往南郊趕。
工地上,塵土飛揚。
到處都是光著膀子,皮膚黝黑的工人。
他們看起來,和陳默差不多大。
一張張年輕又麻木的臉。
我們找不到他。
工頭不耐煩地揮揮手。
“早上是招了十幾個臨時工,誰記得誰是誰!幹活就行,要什麼名字!”
“自己找!找不到就滾!別耽誤老子幹活!”
老陳氣得想跟他幹架,被我死死拉住。
我們不能惹事,我們還要找兒子。
天黑了,我們拖著雙腿回到家。
推開門,看到小兒子陳陽,正坐在黑暗裏。
他麵前,擺著他那個存了好幾年的小豬存錢罐。
看到我們,他把存錢罐推了過來,裏麵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
“爸,媽,這是我所有的錢。”
“我們用它登報紙找哥哥,好不好?”
他仰著蒼白的小臉,眼裏含著淚。
“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沒生病,哥哥就不會走。”
他想用他省下一顆糖一顆糖積攢下來的零花錢,去把他的哥哥,買回來。
我的心,疼得快要不能呼吸。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顫抖著接起。
電話那頭,是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
“喂?是陳默的家人嗎?”
“他......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