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去的。
我媽真的就在我的工位旁,席地而坐。
她不說話,也不看手機,隻是用那雙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我。仿佛我不是在處理工作,而是在進行什麼危險的爆破任務。
周圍的同事們,早已找各種借口溜之大吉。
偌大的辦公區,隻剩下我和張弛,還有我媽這個巨大的、沉默的監視器。
張弛幾次想開口說什麼,都被我用眼神製止了。
我怕了。
我怕他任何一句關心,都會被我媽解讀為「勾引」和「騷擾」,然後她會做出更瘋狂的事情。
淩晨十二點,工作終於完成。我像個機器人一樣,麻木地收拾東西,然後在我媽的「護送」下回家。
一路上,她一言不發。
我知道,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果然,一進家門,她就徹底爆發了。
「林悄,你太讓我失望了!」她將手中的保溫壺重重地摔在地上,滾燙的熱水濺出來,燙得我腳踝生疼。
「你為什麼要跟那個男人在會議室待那麼久?你是不是存心想讓我擔心?想讓我著急?」她的聲音尖利,像一把錐子,刺穿著我的耳膜。
「那是在開會!媽,是工作!」我終於忍不住,衝她吼了出來。
「工作?」她冷笑一聲,「什麼工作需要你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被他迷了心竅!我今天去你公司,就是去警告他的!也是警告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沒做什麼,」她輕描淡寫地說,「我隻是告訴他,你是我唯一的女兒,你的所有事情都由我來做主。如果他再敢對你有任何非分之想,我會讓他在這座城市,徹底待不下去。」
絕望,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我引以為傲的專業能力,我小心翼翼維護的職場關係,在她的眼裏,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兒戲」。
她可以輕易地毀掉我為之努力的一切,然後告訴我,這是「為我好」。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我癱坐在地上,眼淚洶湧而出,「我也是個成年人,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工作......」
「你的生活就是我給的!」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裏沒有一絲憐憫,「林悄,你是不是忘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那一刻,我心裏某個一直緊繃著的東西,徹底斷了。
第二天,公司最重要的大客戶要來聽我們的最終提案。這個項目,我跟了整整三個月,熬了無數個通宵,那份一百多頁的PPT,每一個字都是我的心血。
然而,當我站在會議室,將U盤插入電腦時,屏幕上卻彈出了一個冰冷的提示框:文件已損壞。
我大腦一片空白,反複插拔U盤,重啟電腦,可那份凝聚了我所有希望的PPT,就是打不開了。
客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老板的眼神也漸漸冰冷。
就在我即將被這巨大的失敗和恐慌吞噬時,張弛站了出來。他用自己的電腦,調出了一份備份的初稿,憑借著過硬的專業能力和記憶,撐起了整場提案。
會議結束後,老板把我叫到辦公室,臉色鐵青。
「林悄,這個項目你不用再跟了。你先停職反省一下,處理好你自己的事情。」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辦公室,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回到家,我質問我媽,是不是她動了我的電腦。
她正在廚房悠閑地煲湯,聞言,連頭都沒回。
「是啊。」她承認得那麼坦然,「我看你為了這個東西,天天熬夜,人都瘦了。一個女孩子,那麼拚命幹什麼?工作差不多就行了,身體最重要。我幫你刪了,你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那是我三個月的心血!」我歇斯底裏地尖叫起來。
「心血能當飯吃嗎?」她轉過身,用沾著水的手擦了擦圍裙,慢條斯理地說,「悄悄,別鬧了,過來喝湯。我給你燉了你最喜歡的烏雞湯,喝了好好睡一覺,明天什麼都忘了。」
看著她那張寫滿了「我為你好」的臉,我突然笑了。
原來,在她眼裏,我的事業,我的夢想,我的努力,我的掙紮,所有的一切,都比不上一碗她親手燉的湯。
我所有的價值,都必須依附於她,由她來定義。
我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也好。
也好。
既然她親手毀掉了我賴以生存的一切,那也怪不得我,要親手砸碎她引以為傲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