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警官把平板重重扣在桌麵上。
“報恩?我看是被強迫買賣吧?”
“林國富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他站起來在屋子裏踱步,焦躁地摸出一根煙想點,
看了一眼牆上的禁煙標誌又塞了回去。
“林月,你知道肇事逃逸致人重傷,甚至可能轉為死亡,要判多少年嗎?”
“你那顆腎換來的奧迪,現在就是你把自己送進監獄的靈車。”
我當然知道。
我在家裏偷偷用那台舊手機查過法律條文。
起步三年,最高七年。
如果人死了,還要更久。
但我有的選嗎?
如果我不頂罪,弟弟有了案底,公職不保。
那我就不僅是沒了腎,連命和我精神病院媽媽的命都得給這個家陪葬。
“警官,人是我撞的。我當時太緊張了,油門當刹車。”
我還在試圖圓謊,盡管那拙劣得像個篩子。
“而且我有癲癇!對,我有癲癇!”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過的新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剛才發病了,手抖,腳也抖!”
我說著就開始在那張鐵椅子上抽搐,
兩眼上翻,嘴角流出口水。
這甚至不需要太多演技。
那次手術後,我也確實經常出現低血糖和手抖的毛病。
周警官站在原地著我表演。
沒有任何阻攔,也沒有任何驚慌。
像是在看一個小醜獨自在舞台上翻跟頭。
等我抖得沒了力氣,
癱在椅子上喘粗氣的時候,他才重新開口。
“演夠了嗎?”
“剛才路政提供的錄像顯示,你撞上護欄後,主駕駛門沒開。”
“但是副駕駛的門開了條縫,有人吐了一灘東西,然後又關上了。”
“你們在車內把位置換,對吧?”
我僵住了。
“還有,”周警官從物證袋裏拎出一個透明小袋子,
裏麵是一截斷裂的黑色表帶。
“這是在你家車方向盤下方的縫隙裏卡著的。”
“男士手表表帶,名牌,應該不便宜。”
“林月,你手上光溜溜的,這表帶哪來的?”
那是弟弟那塊勞力士,爸爸給買的入職禮物。
六萬塊。
當時我說我想報個四千塊的插畫班,爸爸說家裏揭不開鍋。
轉頭就給弟弟買了這塊表。
我盯著那截表帶,那是真相的碎片。
但我不能認。
“是我偷的!”
我安靜的說著,聲音平靜。
“我嫉妒弟弟!我偷了他的表戴著玩!剛才......剛才太緊張,扯斷了!”
“我就是個小偷!從小就偷東西!這次偷表,還偷車!”
周警官歎了口氣,眼神裏的憐憫讓我感到羞恥。
那是對一個無可救藥者的憐憫。
“好,偷的。”
“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這塊表的斷口處,有新鮮的皮膚組織?”
“就在卡扣的位置,夾掉了一小塊肉。”
周警官突然伸手,毫無預兆地抓起我的手腕。
兩隻手,幹瘦,蒼白,手背上全是冬天生的凍瘡。
但手腕處光潔溜溜,沒有任何新傷口。
“林月,需要我現在去外麵,把你那寶貝弟弟的手腕抬起來看看嗎?”
他鬆開手,我的手重重砸回桌麵,震得發麻。
這一刻,所有的謊言在大壩決堤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