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審訊室的椅子很硬,
帶著一股散不去的冷肅味。
周警官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記錄拍在桌上,
在鐵桌麵上敲出一聲悶響。
“林月,4歲,無業。你那個剛考上公務員的弟弟林浩,今年22歲。”
他翻開一頁,指尖在上麵點了點。
“根據路麵監控,肇事車輛在撞人後沒有減速,
反而加速逃逸了兩公裏,直到撞上高架橋護欄。”
“那時候,駕駛座的遮陽板放下來了,看不清人臉。”
我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指甲裏全是剛才在地上摳出來的黑泥。
“是我,我想看看那車能跑多快。”
我重複著那個唯一的答案,像個設定好程序的劣質機器人。
“我想體驗一下弟弟的新車,那車真好,又穩又快。”
“你弟弟當時在哪?”
“副駕駛睡著了。”
“喝了多少?”
“不知道,反正一身酒味。”
周警官沒說話,起身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麵前,
還居然好心地往裏兌了一點溫水。
“剛才技術科從那個殘破的通知書上提取了指紋,還有......一些嘔吐物成分。”
他拉開椅子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那是施壓的姿態。
“你知道嗎?那上麵不僅有你的指紋,還有你弟弟的。”
“如果隻是你拿在手裏,為什麼會有他的嘔吐物?除非,那是他吐的。”
我心裏一緊,這確實是個漏洞。
弟弟在車上吐了一次,我下意識拿手裏那張僅存的紙去接,
生怕臟了他昂貴的新車內飾。
因為後媽說過,弄臟了弟弟的東西,就要剁了我的手。
“他喝多了,我在旁邊伺候他,他吐我手裏了。”
我腦子轉得飛快,
這是在這個家裏練出來的生存本能。
隻要撒謊慢一秒,耳光就會落下來。
“對,我是姐姐,我該照顧他的。”
周警官的眉頭皺成了川字,眼神裏的探究意味更濃了。
單向玻璃外,隱約傳來了吵鬧聲。
那是爸爸的大嗓門,即使隔著這種隔音門,
我都能聽出他特有的那種色厲內荏。
“警察同誌!我要見領導!我是納稅人!”
“我女兒都認罪了你們怎麼還不放我們走?”
“我兒子明天還要去單位報到!那是公職人員!你們不能耽誤正事!”
哪怕在這個時候,
他擔心的依然是弟弟那身製服會不會沾上灰塵。
至於女兒是不是要在牢裏過下半輩子,
甚至......吃花生米。
那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隻要我不把弟弟供出來,那就是最好的女兒。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一位女警走進來,臉色有些難看。
她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遞給周警官。
“周隊,剛查了這姑娘的醫療記錄。”
女警壓低聲音,但在這死寂的空間裏,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她在三個月前做過一次大手術。”
“左腎摘除。”
周警官翻閱平板的手指僵住了。
他猛地抬頭看我,視線像x光一樣掃過我單薄的腹部。
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不合身舊羽絨服,
那是後媽淘汰下來的。
“你少了一個腎?”
我下意識捂住左側腰部,那裏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每逢陰雨天就像有蟲子在咬。
“賣了?”
周警官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火。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給......給親戚了。為了報恩。”
這是爸爸教的說辭。
那是去年,爸爸生意虧了本,
弟弟又急著要買車撐麵子去相親。
剛好有個遠房表叔急需換腎,
配型居然跟我合上了。
爸爸在家裏給我跪下了,
痛哭流涕地說要是沒了這筆錢,弟弟這輩子就毀了。
我不想給。
那天晚上,後媽在我的飯裏下了安眠藥。
等我醒來,我已經躺在一家沒有牌照的私立醫院裏,
腰上少了一塊肉,多了一輛弟弟屁股底下的奧迪。
我笑了,扯動幹裂的嘴角。
“沒少,這不還在嗎,換成了車,換成了弟弟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