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哪有不領情?
我比誰都清楚,這個家為了我,已經被掏空了。
所以我拚命想補上這個窟窿。
我一點也不喜歡化妝,每次化妝都要三四個小時。
手指隻剩兩個關節能動,握不住眉筆,隻能用整個手掌夾著,一點一點地描。
畫歪了就擦掉重來,擦得臉上火辣辣地疼。
粉底蓋在疤痕上,悶得皮膚發癢。
淩晨兩點,流量最好。
我卡著點開播,頂著那張連自己都不敢看的臉,開始化妝。
彈幕像蒼蠅一樣飛過來。
【這麼惡心還出來嚇人?】
【別播了,看著反胃。】
【你爸媽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養了你這麼個怪物。】
【求你別出來禍害人眼睛了。】
【就這樣還活著幹嘛,不嫌丟人嗎?】
我假裝看不見,繼續講我的故事。
講著講著,眼眶開始發酸發澀。
每一筆打賞我都存著,從不亂花。
我也有情緒崩潰的時候,隻敢躲被子裏偷偷哭。
哭完擦幹眼淚,回複粉絲私信。
安慰那些同樣不被命運眷顧著的小女孩。
吃完飯,他們應該是出門找弟弟的女朋友去了,等他們走後。
我飄進弟弟的房間。
自從我出事後,那個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弟弟,變成了一個做什麼都是錯的孩子。
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能換來爸媽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以前他是出了名的開心果。
出事之後,他的笑成了一種罪過。
他每天放學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說話,不出門。
有一次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他蹲在院子裏哭的渾身發抖。
那種愧疚壓得他喘不過氣,把一個陽光少年生生逼成了沉默的影子。
桌上攤著一幅畫,是一片絢爛的極光,綠色的光帶在深藍色的夜空中流淌。
我想起來,弟弟從小就喜歡畫畫。
他從五歲開始學畫畫,學了十幾年。
老師都說他有天賦,將來能考央美。
出事之後,家裏都心照不宣的沒提過畫畫的事。
他從小最討厭學習,成績永遠在及格線掙紮。
後來他開始拚命學習,從班級倒數硬生生爬到了年級前列。
高考誌願表上,他填的全是醫學院。
他曾說過,等攢夠錢,要帶我去北歐看真正的極光。
他說那裏的光能治愈一切。
弟弟,對不起。
是我毀了你的夢想,毀了你的青春,毀了你本該燦爛的人生。
姐姐唯一能給你的,就是還你自由。
現在,你可以重新拿起畫筆,去追你的極光,可以光明正大地畫畫。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響起開門的聲音。
“爸,媽,昨晚的事......是我的錯。”
“我不該帶小雯回來,不該讓她看到姐的臉。”
媽媽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他。
“不怪你,是你姐自己不注意。我都跟她說了多少遍,見外人要戴麵罩,她就是不聽。”
小傑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可姐姐說的對,她總不能一輩子帶著麵罩見人吧!”
他的聲音突然哽住了,肩膀開始發抖。
“都是我害的姐姐。”
“我寧願躺在那裏的是我,也不想看姐受這種罪......”
小傑哭得渾身發抖。
我蹲在他們旁邊,看著他們抱在一起哭。
原來不隻是我一個人在煎熬。
他們都在痛苦。
隻要我活著一天,他們就要繼續背負這份重擔。
三年了,我的腿因為疤痕攣縮變得更嚴重了,醫生說還要做鬆解手術,以後每隔一年就要做一次。
植皮的地方動不動就破潰,又要補皮。
臉上的修複更是個無底洞。
手術費、康複費、護理費、藥費......
三十萬,五十萬,一百萬,三百萬......
我是這個家的傷口。
一個永遠流血的、潰爛的、長不好的傷口。
隻要我在,這個家的傷口就永遠無法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