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藥片在胃裏慢慢溶解,困意一點點湧上來。
身體變得很輕,像飄在雲朵上。
意識開始模糊。
我發現自己站在房間中央,低頭一看,床上躺著一個人。
是我。
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我死了?
我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手指穿過了皮膚,什麼都碰不到。
我變成了一個透明的影子,飄在半空中。
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
我飄出房間,穿過走廊,來到客廳。
爸爸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盒止疼片,正往嘴裏倒。
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三年了,他的胃病越來越嚴重,卻一次都沒去醫院檢查過。
我知道,他是舍不得花錢。
我的治療費太貴了,每個月光是複查和買藥就要好幾千。
他把所有的錢都省下來給我治病,自己的命卻不當回事。
媽媽從廚房端出一碗粥,放在爸爸麵前。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才開口。
“昨晚的話,你別往心裏去。我就是氣糊塗了,不是真心的。”
“可是......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爸爸伸手攬住媽媽的肩膀,把她摟進懷裏。
“咱們再撐撐,等念念徹底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媽媽靠在爸爸肩上,淚水打濕了他的衣襟。
“可是她什麼時候才能好啊?醫生說她這種情況,一輩子都要做手術。我怕我撐不到那一天。”
我飄在他們麵前,看著媽媽哭成淚人。
想伸手幫她擦眼淚,手卻穿過了她的臉。
過了一會,媽媽輕輕走到我的房間門口,敲了敲門。
“念念啊,你哥好不容易談了一個不嫌棄咱家的女朋友,這樣的女孩子不多得。”
“畢竟你把人家嚇到了。一會兒你先吃飯,然後收拾收拾,我們一起去給她道個歉吧。”
房間裏沒有回應。
媽媽的語氣漸漸變了。
“念念,這幾年我們家已經為你犧牲夠多了!你怎麼還不滿足?非要逼死我嗎?”
“我隻是讓你去道個歉而已,又不會讓你少塊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事了?”
還是沒有人應。
媽媽,我已經死了啊。
死人怎麼可能回應你。
門外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聲冷哼。
腳步聲漸漸遠了,廚房裏響起鍋碗碰撞的聲音。
我記得我沒受傷之前,媽媽最愛研究吃的。
她會為了一道紅燒肉,在廚房守上兩個小時。
過年的時候,滿桌子都是她的拿手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
後來,這些菜再也沒出現在我們家的飯桌上。
燒傷患者的飲食禁忌很多。
辛辣刺激的不能吃,牛羊肉海鮮發物不能碰,醬油醋這些深色調料也要忌口。
弟弟有次嘴饞,偷偷點了份麻辣燙,被媽媽罵了整整一個小時。
“你姐在屋裏聞著味兒,心裏得多難受?”
此刻,久違的香氣從廚房飄來。
真好,媽媽以後可以在廚房裏大展身手。
他們再也不用顧忌我了。
飯桌上,弟弟問了一句:“姐姐呢?要不要我去叫她。”
媽媽筷子一頓。
“你別去。她就是仗著自己受傷,全家都得順著她。你去叫她,她還以為自己多金貴呢。”
弟弟沒說話,筷子戳著碗裏的飯。
媽媽繼續說到。
“你說她一個姑娘家,臉燒成那樣,以後能嫁出去嗎?還不得我們養她一輩子?我就指望你趕緊成家,給這個家衝衝喜。”
“她倒好,把你女朋友嚇跑了,也不知道愧疚。沒心沒肺的,還甩起臉子來了”
爸爸也歎了口氣:“自從她受傷了,家裏什麼都依著她,把她寵得無法無天了。”
“當初要不是為了給她治療,咱家至於過成這樣嗎?她倒好,一點不領情。”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弟弟放下筷子:“我去叫她吃飯吧,飯菜涼了。”
媽媽攔住他:“讓她餓著。餓兩頓就老實了。”